秋深了。淮水在暮色中泛着铁灰色的光。
欧阳华勒马立于长堤之上,身后赵灵月的白马紧紧相随。北风卷着枯叶从对岸吹来,那些叶子落到南宋的土地上,又打了几个旋,落入流水之中,再也寻不见。
“再走半日,便是盱眙军的地界了。”苏沐尘策马近前,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过了淮河,便是咱们大宋的天下。”
欧阳华没有答话。他的目光投向对岸,那些隐没在暮霭中的丘陵,那里还飘着金国的旗帜。
五日前他们从海州出发,日夜兼程,绕过了金军的三道封锁线。萧野在前方探路,杀了两拨金国的游骑,才为他们清出了这条夹缝中的通道。如今淮河就在眼前,过了河便是生路,欧阳华却隐隐感到不安。
这种不安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拨不出去。
“欧阳公子,怎么了?”赵灵月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些许疲惫,却依然镇定。
欧阳华回过头。三日赶路不眠不休,赵灵月的脸上沾染了风尘,发髻也散了几缕,可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像两盏灯,在这日渐深沉的暮色里烧着。
“没什么。”他低声道,“只是在想,金人追了咱们五日,为何偏偏在这时停了?”
赵灵月微微一怔,思索片刻,道:“你是说,他们在等什么?”
欧阳华没有回答。他侧耳倾听风声,那风声里没有马蹄,没有号角,什么都没有。太安静了。这种安静不是太平无事,而是暴风雨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就在这时,前方官道上亮起了灯火。
橙红色的火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直直地向他们逼来。欧阳华瞳孔一缩,右手已经按住了剑柄。萧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有兵马拦路。看旗号,是大宋的兵。”
欧阳华心中一震。大宋的兵?这里已经是宋境,宋兵拦路,难道是他想错了什么?
那队兵马越来越近,火龙映照下,欧阳华看清了为首的旗帜:蓝底白字,一个斗大的“王”字。旗帜之下,数十名盔甲鲜明的宋兵簇拥着一辆马车,马车帘幕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何人。马车两侧各有两名骑兵,腰间佩刀,目光警惕,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苏沐尘策马上前,高声道:“来者何人?我等奉旨归朝,请让路!”
对面没有应答。马车里传出一声低沉的笑声,那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傲慢与笃定。笑声落定,马车帘幕掀开一角,一张瘦削苍白的脸露了出来。那人约莫四十来岁,蓄着短须,目光阴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奉旨归朝?”那人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谁的旨意?哪一朝的归?”
苏沐尘脸色微变,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欧阳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人。此人衣着华贵,腰间佩着一块青玉鱼符,那是四品以上官员才有的信物。可这样一个人,为何会出现在宋金边境的荒僻之地?为何带着兵马来拦截自己?
“在下欧阳华,奉临安之命,护送赵氏后人归宋。”欧阳华的声音平静如水,“这位大人既是大宋官员,应当知道,拦截朝廷命官,形同叛国。”
那瘦削官员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河岸上传得很远。
“叛国?”他止住笑,目光如刀子般刮过欧阳华的脸,“欧阳华,你私通金国,挟持赵氏女眷,意图扰乱朝廷和议大局,此乃叛国之罪!本官奉丞相之命,前来将你缉拿归案。”
此言一出,苏沐尘倒吸一口凉气。赵灵月的脸色霎时白了。
欧阳华却依然平静,甚至嘴角还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策马向前走了两步,与那马车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不足三丈。马车的帘幕已经彻底掀开,那瘦削官员身旁还坐着一个黑衣人,身形高大,戴着一顶范阳斗笠,笠沿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
“敢问大人高姓大名?”欧阳华问。
瘦削官员抬起下巴,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本官枢密院编修王纶,奉丞相秦桧之命,前来处置边事。欧阳华,你的所作所为,丞相早已尽知。你若识相,交出赵氏女眷,随本官回临安听审,或可从轻发落。”
王纶。欧阳华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枢密院编修,从七品的小官,却带着兵马来拦截自己。这个人要么是胆大包天,要么是背后有人撑腰。而那个撑腰的人,恐怕不只是秦桧那么简单。
“大人要我将赵姑娘交到哪里去?”欧阳华问。
王纶的笑容更加深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残忍:“自然是交给金国使臣。金人已经承诺,只要将赵灵月交还,便归还我大宋五座城池。你这一路护送,功劳不小啊,欧阳公子。”
赵灵月的身体在马上微微一颤,她咬紧嘴唇,没有说话。
欧阳华的目光终于冷了下来,像寒潭之水,不起波澜,却冷得刺骨。
“王大人,赵姑娘乃赵氏宗室之后,是先帝血脉。你将她交给金人,置大宋的颜面于何地?置先帝的在天之灵于何地?”
王纶冷笑一声:“颜面?血脉?欧阳公子,你在金国待了太久,怕是忘了,这大宋的江山,是靠和议保住的,不是靠几个赵氏孤女保住的。丞相说了,金国与我国盟誓已成,边境息兵二十余年,切莫因一个小女子而坏了和议大局。你若执迷不悟,休怪本官不念旧情。”
话音刚落,数十名宋兵齐刷刷地拔出腰刀,刀光在火把映照下明灭不定,映得河岸上每个人的脸上都蒙了一层铁青。
苏沐尘的手已经搭上了剑柄,他侧头看向欧阳华,眼中满是焦急。萧野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马车的左侧,无声无息,像一头潜伏的猎豹。
欧阳华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那些宋兵。这些兵士大多是本地招募的乡勇,脸上还带着庄稼人的黝黑,手中的刀怕是砍柴多过砍人。可他们身后站着的那两个骑兵,却是实打实的精锐,身上的甲胄是正规军才有的制式,腰间的佩刀也绝非寻常兵器。
这两个人,不是王纶的随从。他们是另有人派来的。
“王大人,”欧阳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口中的‘丞相’,当真知道此事吗?还是说,有人假借丞相之名,行卖国之实?”
王纶的脸色变了。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被阴狠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