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华的手指已经搭上了剑柄。他感觉到身后的萧野和苏沐尘也都进入了戒备状态，三人的呼吸几乎同时变得急促而紧绷。

“万俟大人，”欧阳华的声音冷了下来，“晚辈奉的是圣旨，不是丞相的命令。大人若执意要拦，恐怕……”

“恐怕什么？”万俟卨的笑容骤然消失，脸上浮现出一层寒霜，“欧阳华，你以为有韩世忠那个老东西护着你，你就安全了？告诉你，韩世忠自身难保。完颜忒烈的三千骑兵，可不是摆着好看的。等到天亮，楚州城恐怕就是一片废墟了。”

欧阳华的心猛地一沉。万俟卨怎么会知道完颜忒烈的事？除非——

“万俟大人，”欧阳华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完颜忒烈攻城的事，是你安排的？”

万俟卨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微笑着，像一尊佛，高深莫测地坐在马上，俯视着欧阳华。

“欧阳公子，这世上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欧阳华的手指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他终于明白了，为何王纶退得那么快，为何完颜忒烈的三千骑兵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楚州城外。这一切，都是一个局。王纶在河边拦截，是为了拖延时间；完颜忒烈攻城，是为了牵制韩世忠的兵力；而万俟卨在此等候，是等着他自投罗网。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一张无形的网，从临安一直铺到了宋金边境，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欧阳公子，”万俟卨的声音依然平静，“交出赵姑娘，本官可以既往不咎。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威胁之意已经昭然若揭。

欧阳华缓缓拔出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否则如何？”他问。

万俟卨的脸色变了。他没有想到欧阳华敢拔剑。在他眼中，欧阳华不过是一个没有官身、没有背景的江湖浪子，怎么敢与朝廷命官对抗？

“大胆！”万俟卨厉声喝道，“欧阳华，你要造反吗？”

欧阳华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着剑，一步步向万俟卨走去。剑尖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像流星划过夜空。

万俟卨身后的侍卫齐刷刷地拔出刀，挡在万俟卨面前。刀光剑影，在夜色中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罗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队骑兵从南边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面大纛，上面写着两个字——

“韩”字。

万俟卨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韩彦直浑身浴血，战袍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炬。他身后跟着一百余名骑兵，个个浑身是伤，却人人斗志昂扬。

“万俟卨！”韩彦直厉声喝道，“楚州城外的金兵已经被我们击退了，你那点龌龊勾当，瞒不了多久了！”

万俟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强作镇定道：“韩将军，你血口喷人！本官是奉丞相之命——”

“丞相？”韩彦直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高高举起，“万俟卨，你看看这是什么！这是金国元帅左监军完颜宗翰写给秦桧的密函，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你们和金人勾结，借赵姑娘归宋之名，挑起战争，里应外合！”

万俟卨的脸色彻底变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刀，但手刚碰到刀柄，韩彦直身后的骑兵已经张弓搭箭，几十支箭尖对准了他的咽喉。

“万俟卨，”韩彦直的声音像冬日的寒风，冷得刺骨，“束手就擒吧。”

万俟卨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目光扫过韩彦直、欧阳华、萧野和苏沐尘，最后落在赵灵月的身上。那目光里有不甘、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某种认命的绝望。

终于，他慢慢地垂下了手。

“本官是朝廷命官，”他低声说，“你们不能……”

话没说完，一支箭破空而至，准确地射中了他的坐骑。战马嘶鸣一声，前蹄腾空，将万俟卨摔落马下。他狼狈地跌倒在地，官帽歪了，金鱼袋碎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韩彦直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万俟卨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万俟卨，你以为你和金人勾结的事，朝廷不知道吗？”韩彦直的声音里满是怒火，“你帮着秦桧害死了岳帅，如今又想害死赵姑娘，你的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你自己数得清吗？”

万俟卨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带走！”韩彦直一声令下，几名骑兵上前，将万俟卨五花大绑，押上了马背。

万俟卨的侍卫们面面相觑，手中的刀犹豫着，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举起。韩彦直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你们也是大宋的兵，却帮着卖国贼办事。今天本将军饶你们一命，但记住，若再有下次，杀无赦。”

侍卫们如释重负地放下刀，纷纷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欧阳华走上前来，对韩彦直抱拳道：“韩将军，令尊他……”

韩彦直的脸上掠过一丝悲痛，但他很快挺直了腰板，声音沉稳：“父帅受了点轻伤，不碍事。完颜忒烈的骑兵已经被击退，楚州城守住了。”

欧阳华心中一松，但随即又紧了起来。万俟卨被擒，秦桧在临安想必已经得到了消息。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只怕是更加凶险的局面。

韩彦直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低声道：“欧阳公子，父帅让我转告你，临安你们暂时不能去了。秦桧在临安一手遮天，你们去了就是自投罗网。父帅的意思是，让你们先去建康，投靠张俊将军。”

欧阳华微微皱眉。张俊？此人与韩世忠、岳飞并称“中兴四将”，但岳飞冤狱之后，他便依附秦桧，成了主和派的一员。去投靠他，岂不是与虎谋皮？

“韩将军，”欧阳华低声道，“张俊此人，可靠吗？”

韩彦直苦笑一声：“可靠不可靠，父帅自有考量。他说，张俊虽然依附秦桧，但他毕竟是武将出身，对金人的仇恨不亚于父帅。只要你们带着那封密函，张俊不会坐视不理。”

欧阳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天亮时分，欧阳华一行人离开了楚州城。

韩彦直带着十名精锐骑兵护送他们南下，一路走的是官道，倒也太平。但欧阳华知道，太平只是表象，真正的风暴，还在前面等着他们。

万俟卨被押回了楚州城，由韩彦直亲自审讯。据他交代，秦桧与金国元帅左监军完颜宗翰早有勾结，金国提供情报和钱财，秦桧在朝中排除异己、打压主战派。赵灵月出逃的消息传到临安后，秦桧立即派王纶和万俟卨先后赶到边境，一面拦截欧阳华，一面勾结完颜忒烈攻城，意图将赵灵月交还给金人，以此换取金国对秦桧的支持。

而那封密函，不过是金人用来控制秦桧的工具。一旦秦桧不听话，金人就会将密函公之于众，让秦桧身败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