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御街尽头的一家茶楼里见到了一个老朋友——江湖人称“铁笔书生”的陆文谦，此人原是太学生，因上书言事被逐出太学，转而行走江湖，以一支铁笔为兵器，写得一手好字，也写得一手好文章。
两人在雅间里坐定，茶还没沏好，陆文谦便开门见山：“欧阳兄，你来得正好。我刚刚收到北边传来的消息，大事不妙。”
欧阳华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怎么说？”
“完颜宗弼在汴京整军备战，金主完颜亶也调集了黄河以北的兵力南下。”陆文谦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淮北的义军传来消息，金兵已经在宿州、亳州一带集结，少说有十万之众。”
“十万？”欧阳华眉头紧锁，“朝廷知道吗？”
“知道。”陆文谦冷笑一声，“但朝中那帮人还在争是该和还是该战。秦桧一党主张割地求和，说金国不过是要岁币绢帛，给了就是了。岳飞、韩世忠几位将军拼命上书请求北伐，奏折递上去，全被压在中书省，一封都没送到官家面前。”
欧阳华握紧茶杯，指节泛白。
他见过金兵屠城的惨状。在真州城外，一个村子被金兵洗劫后，遍地焦土，尸横遍野，有一户人家，父母被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趴在母亲尸身上哭，哭到声音都哑了。他当时想救那孩子，但金兵的斥候就在附近，他不能暴露行踪。
他至今还记得那孩子的哭声。
“陆兄，你约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欧阳华放下茶杯，直视陆文谦的眼睛。
陆文谦也看着他，目光深沉：“欧阳兄，我想请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山河录》，你写了多少了？”
欧阳华心头一跳。
《山河录》是他师父临终前嘱托他完成的一部密卷，记载了北方山河形胜、关隘险要、兵力部署、民情风土，一旦宋军北伐，这本书就是最好的向导。他花了三年时间，走遍了淮河以北的每一寸土地，将所见所闻记录下来，如今已经完成了大半。
“七成。”欧阳华说。
“够用了。”陆文谦压低声音，“我想请你把已经完成的《山河录》交给岳飞将军。”
欧阳华沉默了很久。
将《山河录》交给岳飞，意味着他将彻底卷入这场战争，不再是置身事外的江湖人，而是抗金大业中的一颗棋子。这颗棋子的下场，往往是被吃掉。
但他想起那个在真州城外哭泣的孩子，想起沈清晏腹中尚未出世的骨肉，想起那些在金兵铁蹄下挣扎求生的北方百姓。
“好。”他说。
陆文谦松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蜡封的信筒：“这是岳将军的联络方式。你准备好之后，去鄂州找这个人，他会带你见到岳将军。”
欧阳华接过信筒，贴身收好。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约定了暗号和联络方式。临别时，陆文谦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欧阳兄，这天下大势，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你我都不是做大事的人，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欧阳华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走出茶楼，阳光刺眼，街上依旧车水马龙。刚才在雅间里谈论的那些事——金兵南下、山河破碎、十万大军——仿佛与这条繁华的御街不在同一个世界。
他快步走回岳父家，沈清晏正在院子里帮沈翁晒草药。她看见他回来，笑着问：“见到朋友了？聊得可好？”
“还好。”欧阳华笑了笑，“就是喝了杯茶，说了些闲话。”
他没有说实话。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撒谎。
五月，天气渐热。
欧阳华回到临平镇后，开始悄悄整理《山河录》的手稿。他将这些年的记录分门别类，抄写成册，用油纸包好，藏在家中的夹墙里。他只等沈清晏生产之后，便将手稿送往鄂州。
沈清晏的肚子越来越大了，行动不便，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欧阳华尽量不出远门，每天陪在她身边，偶尔去镇上茶馆坐坐，打听消息。
消息越来越不好。
五月中旬，金兵在宿州大破宋军，守将王胜战死，全军覆没。
五月下旬，金兵攻陷亳州，屠城三日，死者数万。
六月初，完颜宗弼亲率大军南下，号称二十万，直扑淮河防线。
六月初七，和州失守。
六月初九，无为军溃败，金兵前锋已抵长江北岸。
消息传到临平镇时，整个镇子都炸了锅。有人收拾细软准备南逃，有人加固房屋准备死守，更多的人茫然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镇上的里正召集各家户主商议对策，欧阳华也去了。
“金兵已经到了江北，随时可能渡江。”里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声音发抖，“咱们临平镇离江边不到百里，金兵骑兵一日便到。各位乡亲，是走是留，大家拿个主意。”
众人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有人说走，说金兵来了什么都保不住，命最重要；有人说留，说金兵不一定来，就算来了也不一定打到这个偏僻小镇。
欧阳华站起来，屋里安静了。
“走。”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金兵不是官军，他们不跟你讲道理，不看你有没有钱，他们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想活命的，今晚就走。”
没有人反驳他。
散会后，欧阳华快步回家。沈清晏正坐在槐树下缝那件小衣裳，见他脸色凝重，放下针线站了起来。
“金兵要来了？”她问。
欧阳华点点头：“收拾东西，今晚就走。去临安，找你爹。”
沈清晏没有多问，转身进屋收拾细软。她将几件换洗衣裳、一些干粮、那支银簪、还有那件未做完的小衣裳，统统塞进一个包袱里。欧阳华则从夹墙中取出《山河录》的手稿，贴身绑好，又将长剑挂在腰间。
天色将晚时，他们锁上门，准备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