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群明回到家的时候,看到客厅里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
毫不意外,喻安坐在沙发上,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骨瓷茶杯,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
他看到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气质儒雅温润,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口露出一截衬衫的边,气质沉稳内敛,指节修长,一看便是常年握琴弓的手。
“回来了,小明?”听到门口的响动,喻安抬眼,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过来打个招呼。”
季群明低垂着头在玄关那里换了鞋后玩客厅走过去,顺着喻安的话他点了点头:“你好。”
这次算是很给面子了,要是找往常他脸不知道有多黑。
喻安放下茶杯,唇角弯了弯,抬手介绍道:“这位是沈老师,沈思楠。”
沈思楠很绅士地伸出手,面带笑意:“你好。”
季群明握手回应。
喻安接着说:“沈老师是妈妈当年的乐团首席,小提琴方面的造诣,国内没几个人能比。我特意请他来给你看看。”
沈思楠笑了笑,双眼轻扫过喻安的身影后才将目光投向季群明,那眼神很淡,却像能穿透什么似的,带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从容。
“小明是吧,”他开口,声音低沉温和,“你妈妈跟我提过很多次你以前的事,说你天赋很好。”
季群明垂着眼帘,遮住眼底复杂的情绪,没接话。
喻安却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热切:“沈老师的时间很紧,但我跟他商量过了,后面半年的课程由他亲自带你。只要跟着他的节奏走,不出半年,你的进度绝对能赶超同龄人,这样也可以为出国做好准备。”
赶超同龄人……
季群明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那双手还保持着少年人的骨感,指节分明,指腹却有一层薄茧——是很久以前练琴磨出来的,后来荒废了,茧子褪了,只留下一层淡淡的痕迹。
他慢慢握紧手指,脑海里忽然闪过走廊里那个声音,平稳而笃定——“重来不代表一定要赢,而是重新开始,可能会失败,但不会后悔。”
他深吸一口气后,下定了决心,喉结动了动,掌心收得更紧了一些。
“……好。”
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喻安明显也怔住了,随即眼底浮起一抹亮色,像是久旱逢甘霖,她没想到这次季群明会答应的这么快,看季群明这么配合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那就这么说定了。老沈,你看怎么安排?”
季群明难得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这位沈思楠一条条地梳理课程安排。问起他以前练到什么程度、现在还记得多少、手指的灵活度怎么样,他都一一认真答了。
喻安看着他的侧脸,眼底压着欣喜,却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课程被安排在了第二天早上。
喻安一早就打电话给李忠,给季群明请了假,亲自开车送他去演奏厅。
车就停在附近,季群明下来车后,在一旁等着,见喻安走过来他早上去两步。
“小明,”喻安叫住他,“你这次一定要把握机会,所有的事都放在身后,只要专心拉琴。”
他捏着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泛白,隔了许久才回答:“……嗯。”
季群明抱着琴盒跟在后面,脚步有些沉。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时,一股熟悉的松香味道扑面而来,混着木质地板的气息,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演奏厅里空荡荡的,只有舞台上的聚光灯亮着,白晃晃的一束,打在空旷的舞台上,侧方的帷幕被束起,能看到的这有泛着光泽的黑色三脚架钢琴,低调又奢华。
季群明站在台下,仰头看着那束光,忽然有些恍惚。
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影子,穿着黑色的小礼服,站在同样的位置,满脸都是自豪的笑容,下巴抬得高高的,台下掌声如潮,而喻安坐在第一排,眼里满是骄傲还带着一丝野心。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能拉一辈子,能站在舞台上肆意疯长。
深吸一口气后,他拾级而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季群明在舞台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琴盒放在膝头,手指搭在锁扣上,顿了很久,才“咔嗒”一声打开。
暗红色的小提琴躺在黑色丝绒里,像一尾沉睡的鱼。
他把它拿出来,动作生疏却小心,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琴身贴上锁骨的那一刻,他轻轻颤了一下。左手托住琴颈,右手举起琴弓,架在弦上的瞬间,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很轻的颤抖,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涌上来很多画面——密密麻麻的乐谱、喻安失望的眼神、医院走廊里刺目的白炽灯、还有那双在月光下望着他的眼睛,说“有”的时候,语气那么坚定。
说不清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充斥着他的内心,酸涩胀疼却又忍不住生出期待。
终于,他拉出了第一个音,颤巍巍的,像一根细线悬在半空,随时会断。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断断续续地从弦上蹦出来,偶尔夹杂着几个不和谐的音调,在空旷的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喻安坐在台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神严肃得像是在审视什么,听着他拉出来的曲调,她慢慢紧缩眉头。
那目光太熟悉了,熟悉到季群明几乎能背出她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手腕再抬高一点”“注意音准”“你怎么又错了”。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琴颈,指节泛白。
厅里很安静,只有他拉出的声音,不成调地飘着。他不敢睁眼,怕看到喻安的表情,怕看到她皱起的眉,怕看到她眼底那种“果然还是不行”的失望。
他别过脸,不再往台下看。
深吸一口气,他重新架起琴弓,努力让自己沉入那些音符里。一首曲子拉完,最后一个音消散在空气里的时候,他垂下手,琴弓悬在身侧,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刚才拉成了什么样。
现在,季群明甚至不敢抬头。
重新来过真难,也避不开失败啊。
沈思楠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坐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而喻安坐在下面,看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地砸进季群明心里。
他放下小提琴,把它收回琴盒,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从演奏厅出来的时候,天光大亮,阳光有些刺眼。
季群明抱着琴盒站在台阶上,停顿了几秒,和喻安说了几句后径直朝学校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