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仪局的值房里,柳如烟将最后一册年节大典的仪注合上,指尖按了按眉心。
案头堆着三摞文书北冥国三王子的献礼流程、雪原三部萨满的祈福位次、狼庭部阿史那·咄陆的座次安排,每一份她都亲自核过,连茶盏摆放的角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司宾这个差事看着光鲜,实则琐碎磨人,但柳如烟做得认真,倒不全是为了在宫里挣脸面。
她心里存着一件事,手上就得找些事来压着,否则那件事就会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烧,烧得她坐立难安。
苏婉仪被押入天牢了。
今早散朝后消息就传遍了六部九卿,到午时连尚仪局里烧火的小太监都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那个粥仙娘娘,在江南修堤那个苏编修,谋反!”、“真的假的?看着温温柔柔的一个人……”、“千真万确,佥都御史当朝弹劾,陛下亲口定的,押入天牢候三司会审!”
柳如烟当时正在核对狼庭部使团的仪仗图,手里的朱笔在“阿史那”三个字上顿了顿,一滴朱砂落在纸面,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她面不改色地把那页纸揭下来换了一张,但指尖在微微发颤。
苏婉仪谋反?那个在江南施粥、修堤、把一县百姓从洪水里捞出来的苏婉仪?那个送了她一根簪子、簪头铃铛声音格外脆的苏婉仪?
柳如烟不信。
但佥都御史呈上的证据她远远看了一眼,周掌柜、李大夫、陈里正,三个名字明明白白列在折子上,后面跟着“私结党羽”“暗蓄粮草”“收拢民心”一桩桩一件件,写得详实周密,不是凭空捏造的样子。
柳如烟在官家长大,从小看父亲批折子,她分得清什么是构陷、什么是实据。
所以苏婉仪真的做过。
这个认知让她在午膳时一口饭都没吃下去。
未时刚过,柳如烟把最后一摞文书归置好,起身跟掌事女官告了假。
掌事女官看她脸色不好,以为她是年节大典筹备累着了,挥挥手就准了。
柳如烟出了尚仪局,没往柳府方向走,脚步一拐,先去了沈婉清家。
沈婉清是礼部侍郎的女儿,宅子在皇城东街第三条巷子,离柳府不远。
柳如烟到的时候沈婉清正在院子里逗画眉,见她脸色沉沉地闯进来,手里的鸟食罐差点没拿稳。
“如烟?你怎么——”
“进去说。”柳如烟一把拽住她袖子,往屋里走,边走边吩咐沈家的丫鬟。
“去顾尚书府上传个信,就说我请顾明珠来一趟,有急事,别声张,走角门。”
丫鬟看了沈婉清一眼,见她点头,才提裙跑了出去。
沈婉清被柳如烟按在椅子上,看她一脸山雨欲来的样子,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苏婉仪的事?”
“嗯。”柳如烟在她对面坐下,灌了一大口凉茶。
“我要救她。”
沈婉清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跟苏婉仪交情不算深,但也一起吃过几回茶、逛过一回诗会、在一块参加过拍卖会,她知道那是个聪明人。
苏婉仪被弹劾的事她也听说了,震惊归震惊,可那是谋反,天大的罪名,谁敢沾边?
“如烟……”沈婉清斟酌着措辞。
“谋反的案子,你爹是首辅,你比我们都清楚轻重。你……”
“我知道。”柳如烟打断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丝绦。
“我爹今天休沐在家,我方才回府转了一圈,他在花厅看折子,我没敢提。我娘在张罗晚膳,也没问。”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去天牢看了苏婉仪。”
沈婉清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地上。
“你——你怎么进去的?”
“花了三百两。”柳如烟眼皮都不抬。
“我攒了半年的月钱,加上过年宫里赏的银锞子,凑了三百两,托了刑部一个熟识的司狱,以柳家大小姐的名义进去的。苏婉仪关在丙字号牢房,单间,没受刑,但戴了镣铐。”
沈婉清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才说:“如烟,你疯了。”
“我没疯。”柳如烟抬起眼,柳叶眉下的眸子又黑又亮,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
“苏婉仪亲口跟我承认了,她在江南确实有动作,但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不会死’。”
沈婉清皱着眉。
“她凭什么这么笃定?造反可是要诛九族的。”
“不知道。”柳如烟摇头。
“但她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稳。苏婉仪那个人,你跟她打交道少,我比你清楚,她嘴上从来不饶人,但她眼睛不说谎。她说不会死,就是有底牌。”
沈婉清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如烟,你跟她到底是什么交情?你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上回周公子托你牵线想见苏婉仪,你当面把人怼回去,说什么‘你配吗’。怎么她出了事,你反倒——”
“我怼周公子是因为他配不上。”柳如烟脱口而出,然后顿住,别过脸去。
“……反正不一样。”
沈婉清看着她泛红的耳尖,识趣地没再追问。
顾明珠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重。
她住在户部尚书府,离东街有一段距离,轿子落地时巷口已经点了灯。
沈婉清亲自迎出去,顾明珠着一身浅绿长裙,面容安静,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铜手炉,冲沈婉清微微颔首,也不多寒暄,跟着她进了内室。
柳如烟把跟沈婉清说过的话又跟顾明珠说了一遍。
顾明珠坐在窗边的绣墩上,安静地听完,始终没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