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行在官道上,车声单调,马蹄声碎。
李纾睁开眼时,车厢内只余她一人。
晨光从车窗帘缝中透进来,落在锦褥上,像洒了一层薄薄金粉。
她枕着玉枕温润清凉,身上盖着一条月白色软绸薄被,被角还细心掖好了。
李纾撑起身子,环顾车厢。
马车从外头看来平平无奇,桐木车身,青布车篷,与寻常富户人家车驾并无二致。
车厢内里大不一样,脚下木纹光洁,四壁裱着细密锦缎,
靠窗处设着一张可折叠小几,几上茶具点心一应俱全。
车尾竟还横着一张梨木小榻,铺着厚厚锦褥,足够一人舒展安卧。
角落处有只精巧紫檀箱笼,打开来看,新衣鞋袜、梳洗用具、伤药绸带,分门别类,井井有条。
「敏儿这是把半个寝室,都搬进车厢里来了」
李纾唇角不觉弯了弯,心中涌起温热妥帖。
这一路穿州过府,赵敏偏偏不肯让她受半点辛苦。
这辆特制马车,是赵敏早早就命人打造,为的便是让她在长途行旅中,能舒舒服服歇着。
「她待我,从来都是这般,事无巨细,样样都要亲自打点。
外人只见她长公主威仪,却不知这人在我跟前,从来都是这副模样」
正想着,车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拉开。
春日阳光骤然涌进来,刺得李纾微微眯了眯眼。
等她再睁开时,赵敏已撩开帘子,一张脸迎着光探进来。
那双眼睛先是一扫,落在李纾身上,见她已经坐起身来,
里间隐隐透出些刚睡醒的慵懒,赵敏脸上霎时绽开一个大大笑容。
“宝儿,你醒啦!”
赵敏身形一纵,轻巧巧进了车厢,反手将车门一扣,把人声马蹄声都关在了外头。
她也不顾自己还穿着出门的衣裳,径直往榻上一坐,伸手就把李纾搂进怀里。
“什么时候了?”李纾任她抱着,声音还有些沙哑。
“巳时三刻。”
赵敏下巴搁在她肩上,说话间热气就扑在李纾耳畔,
“娘子昨夜受累了,多睡会儿才好。”
李纾听她提“昨夜”二字,耳根微热,嗔道:
“还不是你闹的。这车厢里呢,也不怕人听见。”
赵敏嘿嘿一笑,手臂不松反紧:
“外头都是自己人。再说了,这马车隔音,宝儿又不是不知道。”
她语气里透出几分得逞的促狭,李纾懒得与她争辩,只白了她一眼。
赵敏笑得眉眼弯弯,一边笑一边凑过来,伸手探了探李纾额头,又捏了捏她指尖,
“渴不渴?饿不饿?我叫人备了银耳百合羹,一直温在车后小炉子上。
姐姐先喝一碗,再吃些糕点可好?”
“你先放我起来。”李纾推了推她。
“不放。”赵敏耍赖,反而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让我抱会儿。昨夜里宝儿只顾着睡,都没理我。”
李纾失笑:“昨夜是谁折腾到三更天?这会儿倒来怪我。”
赵敏被她戳破,也不脸红,凑到她耳边,低低笑道:
“我那不是太想姐姐了么?好不容易与你独处,总觉得怎么亲都不够…”
李纾耳尖都红透了,抬手拍了她一下:“大清早,又胡说。”
赵敏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些许,从旁边小几上取过茶盏,
倒了一盏温水,自己先试了试温度,才递到李纾唇边:
“姐姐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李纾就着她手饮了。
赵敏又去翻箱笼,取出一套干净的藕荷色衣裙,里衣中衣一应俱全,整整齐齐摆在榻上。
“姐姐换身衣裳吧,昨日那套我让人拿去洗了。”
赵敏说着,手已经伸到李纾领口,作势要替她宽衣。
李纾忙按住她的手:“我自己来。”
赵敏不依:“我替姐姐换。”
她语气温柔,手上动作极是麻利,两下便解开了李纾的中衣系带。
衣襟滑落,露出大片莹白如雪肌肤,上面星星点点,布满青紫红痕,
从颈侧一路蜿蜒至锁骨,再往衣底深处没去。
赵敏目光落在那些斑斑点点上,嘴角再也压不住,弯弯翘起来。
「姐姐这身子,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偏我昨夜留了许多痕迹,像是雪地上落了梅花。当真…好看得紧」
她这般想着,手指不由自主地抚上去,沿着那枚吻痕轻轻打圈。
李纾低头一看,脸颊登时绯红,拍开她手,嗔道:
“看什么看!都是你做的好事。”
“是我做的好事。”
赵敏大大方方承认,眼神里是藏不住得意,
“我甘愿认罪,姐姐要怎么罚我都成。”
李纾瞪她:“罚你三日不许进我房间。”
“那不行。”赵敏想也不想便道,
“这罚太重了,换个别的。罚我给你打洗脚水,可好?”
李纾没绷住,噗嗤笑了出来。
赵敏见她笑了,更凑过去,趁着她没防备,一下子吻住她唇。
过了许久,赵敏才恋恋不舍退开。
她用额头抵着李纾额头,喘着气,低声道:“姐姐…”
李纾面红如霞,声音软得没有半点威慑力。
赵敏低低地笑,又在她唇角亲了下,才正了正脸色,
“不闹了。我给宝儿换衣裳。”
她一边说,一边果真老老实实,替李纾换起衣裳来。
只是那双手,流连在腰间时间未免太长,趁着系衣带机会,又揉又捏,占足了便宜。
李纾半靠在她怀里,懒得再挣扎,任她施为。
这么些年相处下来,她对赵敏这些亲昵小动作,早已习以为常,甚至…也暗暗喜欢。
「这傻子,便由着她去。横竖我也推不开她,也没真想过要推开她」
换好衣裳,赵敏又打来温水,浸了帕子,细细地给李纾擦了脸和手。
又从车后小炉上取来一只青瓷盅,掀开盖子,银耳百合的清香,顿时溢满了整个车厢。
“早膳。”赵敏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李纾唇边。
李纾张嘴接了,银耳羹炖得软糯清甜,百合入口即化,火候极好。
赵敏一勺一勺喂,喂得极是耐心,每勺都要先吹凉了才递过去,自己一口也没吃。
李纾靠在她怀里,心安理得享受着她服侍,偶尔抬眼看她一眼,便对上赵敏满含笑意的目光。
等一顿早膳吃完,日头又往高处爬了几分。
赵敏不让李纾动手,自己去收拾了碗碟,又煮了一壶新茶,倒了一盏递到李纾手中。
“这是上好的阳羡茶,昨日在宜兴买的。姐姐尝尝。”
赵敏自己也倒了一盏,挨着李纾坐下。
李纾浅抿一口,茶香清冽,带着若有若无栗香,果然是好茶。
她捧着茶盏,懒洋洋地靠在车壁上,问道:“到哪儿了?”
赵敏道:“已经离了嵩山地界。再过一日,便能到聚贤庄附近。”
李纾“嗯”了声,目光透过窗帘缝隙望向窗外。
官道两旁景致已变作中原腹地的黄土坡岗。
远处山峦起伏,近处麦田青青,间或有几株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道旁,枝头仍挂着清晨露珠。
“其实以咱们修为,这点路原不需要坐马车。”赵敏道,
“但既然出来游历,若整日里用修为赶路,岂不是白白错过了沿途的风景?
这些山川风物,江南烟雨、中原落日,慢慢看过去,才有意思。”
李纾深以为然,点头道:
“正是此理。行路,原就是为了看路上风景。”
赵敏笑道:
“所以我才弄来了这两辆改装过的马车。外头瞧着不起眼,内里舒服。
白日里赶路,晚上在野外也便当。姐姐若觉着闷了,我陪姐姐下车骑马;
乏了,就回车里歇着。总之不能叫姐姐受半点委屈。”
李纾心中又暖又软,握着她手,轻声道:“敏儿,你费心了。”
赵敏反手扣住她十指,笑得温柔:“给姐姐费心,我甘之如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芷若和阿汵乘后面那辆车。我还调了队侍卫跟着,扮作商队模样在前头开道。
四下里都有暗哨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便知。”
李纾颔首,这些安排赵敏不曾与她细说,但样样做得妥妥当当。
「这丫头,心思之周密,做事熨帖。偏偏在我跟前,总像是长不大的小女儿」
她这般想着,又想到这一路北行的目的地,神思渐渐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