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上楼时,脸上还带着笑。
她原是想看看,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小丫头,敢来招惹她的玉儿。
可那笑一进雅间,便僵在嘴角。
她看见紫衫少女正挨着李纾坐着,几乎整个人都要贴到李纾身上去。
那双乌溜溜大眼,一瞬不瞬锁着李纾,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欢喜,和小孩子见心爱物事时的贪婪。
而李纾只是端着茶盏,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笑意,既不应她,也不赶她,由着少女叽叽喳喳说个不休。
萧峰站在一旁,见赵敏上来,抢上一步拱手道:
“安道长,你来了。这…这丫头年少无知…”
赵敏没有看他。
她目光落在阿紫身上,又落回李纾脸上那点笑意上。
心口那点不快,忽然压不住了。
「我当你为什么三番两次提起小镜湖,为什么对阿紫格外留心。原来你对着她,也肯这样笑」
她几步上前,一把将阿紫从李纾身边拉开。
阿紫猝不及防,踉跄着退开两步。
赵敏也不看她,侧身坐到李纾身旁,手臂一圈,已将李纾整个人搂进怀里。
动作霸道利落,脸上已罩上一层寒霜。
“谁家小丫头,这般没规矩?”
赵敏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可屋子里仿佛冷了几分,
“我的玉儿,也是你随便碰得的?”
阿紫被扯得一个趔趄,站稳了,瞪大眼睛瞧着赵敏。
她生平最不服人,正要发作,却对上赵敏那双眼睛,又冷又沉,像看着一只不知死活小虫。
阿紫心里没来由地一寒,可随即那点倔劲儿顶上来,叫道:
“你是哪里来的?姐姐明明在跟我说话,你凭什么拉我?”
赵敏不理她,低头在李纾耳边道:“玉儿,咱们走。”
李纾被她搂着,也不挣扎,只轻叹了口气。
阿紫哪里肯放?
她见李纾要走,情急之下,身形一晃,抢上前来,右手一扬,袖中“嗖”地射出一枚蓝汪汪细针,直取赵敏面门!
这一下出手又快又阴又狠,正是星宿派歹毒暗器。
萧峰大吃一惊,喝道:“阿紫!”
他身法虽快,可二人相距太近,眼见已是不及。
电光石火之间,赵敏眼皮都没抬。
她右手中指指尖微颤,一缕无形劲力已然蓄势待发。
可就在她将要出手刹那,那枚蓝针如撞上一堵无形软墙,“叮”一声轻响,去势尽消,轻飘飘落在地上,连一丝风都没有带起。
而她指尖那缕劲力,也同时被另一股柔和至极力量轻轻一托,无声无息散了。
赵敏身子一僵。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李纾。
李纾仍是那副波澜不惊模样,只微垂着眼,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赵敏清清楚楚感觉到,方才化解她那一指的,正是李纾。
「她…她拦我?她为了护那丫头,竟出手拦我?」
赵敏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她原不是小气的人,为一个十五六岁小丫头,更不至于动真气。
可此刻,她看着李纾那张平静如水的脸,心里说不出的发闷。
那闷意堵在胸口,又酸又涩。
她什么也没说。
松开搂着李纾的手臂,站起身来,不看任何人,转身便走。
“姐姐!”李纾唤她。
赵敏没有回头。她身形一晃,已从窗口掠了出去,消失在长街尽头的人潮里。
李纾怔住了。
她与赵敏相处这许多年,几时见过她这样一声不吭转身就走?
便是闹脾气、使性子,也不过是撒娇耍赖,缠着她让她哄,从不会真走开。
这一下,倒让李纾心头骤然一空。
可她看看现场,萧峰一脸尴尬立在当地,阿紫犹自瞪着眼睛,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桀骜模样。
到底先按捺下满心情绪,对萧峰道:
“萧兄,烦你一件事。这丫头,烦你送到段王爷那里去。
段王爷眼下在城南永宁巷一所宅子里养伤,你带她去吧。”
萧峰松了口气,忙道:“好。我这就送她去。李姑娘…安道长她…”
李纾摇摇头,道:“无妨。萧兄,劳烦你了。”
她说着,又看了阿紫一眼,温声道,
“小妹妹,你且跟着你姊夫,去寻你爹爹。你爹爹在城南永宁巷,他伤着,正盼着你呢。”
阿紫嘴一扁,道:“我才不去。我要跟着你。”
李纾一笑,道:“我今日还有事。你先去你爹爹那里。改日有缘,自会再见。”
阿紫还要再说,萧峰已一把拉住她手臂,向李纾使了个“放心”眼色,半拖半拽把阿紫带走了。
李纾望着二人下楼,这才铺开神识,纵身下楼,瞬息间便锁定赵敏气息,她已回了城西小院。
李纾心下一松,又有些酸软。她敛敛神,快步往小院走去。
推门进去,院里静悄悄的。
周芷若和黄汵都不在,廊下炉上坐着一只红泥小炉,
赵敏正坐在竹椅上,一手支颐,一手拈着茶则,往炉上小壶里添茶叶。
她神色淡淡,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纾在她身旁坐下,也不说话,只看着她煮茶。
赵敏煮茶功夫极好。
注水、温盏、洗茶、冲泡,行云流水,一丝不乱。
水汽袅袅地腾起来,将她眉眼笼在一片朦胧里。
可一壶茶冲好,她自顾自斟了一盏,端起来慢慢啜,就是不给李纾倒。
李纾心里苦笑:「看来是真生气了。平常这时候,她早巴巴把头一盏茶递到我手里了」
她也不恼,静静坐着,看赵敏喝茶。
赵敏喝了两口,见李纾只是含笑望着她,既不上来哄,也不开口解释,心里那点气竟又添了几分。
她把茶盏往桌上一顿,道:“你坐在这里干什么?不去找你那位阿紫妹妹?”
李纾“噗嗤”一声笑出来。
赵敏瞪她:“笑什么?”
李纾道:“敏儿,你知不知道,你方才那句话,酸得整条街都能闻见?”
赵敏脸一红,嘴硬道:
“谁酸了?我是怕你眼光太差,看上了一个心肠毒辣小丫头,替你着急罢了。
你又不是没瞧见,她对褚万里下那样狠手,又气死康敏。这样的人,你也敢亲近?”
李纾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捧住她脸,柔声道:
“敏儿,我怎么会亲近她?我心里装的是谁,你不知道?”
赵敏哼了声,偏过头去:
“你嘴上说得好听。方才在茶馆里,她挨着你坐,你笑得那样高兴,也没见你推开她。”
李纾道:
“我笑,是觉得她有趣。她那样巴巴凑上来,说我好看,要带我走,像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猫。
可有趣归有趣,我心里半分都没动过。
敏儿,你该知道,这世上能让我心甘情愿坐在身边的人,从来只有你一个。”
赵敏心里那口气,其实早已消了大半。
她本就不是真为阿紫生气。一个小丫头,还不值得她动肝火。
她闹这一场,说穿了,不过是想在李纾这里耍耍小性子,讨些甜头罢了。
她要的,是让李纾多宠宠她,多哄哄她,让她能多“欺负欺负”李纾。
这才是她真目的。
而李纾呢?李纾懂她。
以李纾对赵敏了解,又怎会猜不到她心思?
赵敏要作、要撒娇、要她宠爱、想欺负她,李纾心里门儿清。
她非但不点破,反倒心甘情愿配合着,由着她闹,由着她作,由着她把那些小脾气都撒在自己身上。
「她在外头,是威仪赫赫长公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可到了我面前,只是我的敏儿,一个会哭会笑、会吃醋会撒娇小姑娘。
她愿意在我面前做回孩子,我有什么理由不宠着她?」
李纾捧着她脸,看了她半晌,忽地低声道:
“敏儿,你听我说。我不是关注阿紫。她身上有许多不是,可她有一桩好处,
她执着、专情,认准一个人,便一条道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那丫头机灵是机灵,可她的机灵,全是小手段。
真正让我觉得有几分像你的,是那股子认死理的痴劲儿。”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当然,她跟你比不了。
你是大智,她是小慧;你心里装的是天下,她心里只装得下自己想要物事。
敏儿,我看着她,就像看见当年的你。那时候你也是这样,认定一个人,就什么都不顾了。”
赵敏听到这里,嘴唇不自觉地弯了弯,又飞快地压下去。
她垂着眼,不说话,可那点藏不住欢喜,已经从眼角眉梢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