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光未透,李纾与赵敏已起身。
两人梳洗已毕,穿戴整齐。
赵敏替李纾理理衣领,又端详半晌,才满意点点头,
“姐姐这般打扮,倒像个出尘的道姑。”
李纾笑道:“本就是道门中人,何须像?”
赵敏道:“咱们走罢。我倒要去瞧瞧,那老头儿拄着拐杖走路,是个什么模样。”
二人说笑着出了院门,隐去身形,往深谷中无崖子住处去。
无崖子住在深谷之中,那间无门无窗的木屋里。
此刻,木屋门板已被卸下,透进一片天光。
老人正拄着一根拐杖,在屋中颤巍巍踱步,一步,两步,虽走得缓慢僵硬,到底是自己站起来了。
李纾现出身形时,无崖子正走到墙角,他似有所感,回过头来。
见是李纾,眼中登时涌起敬畏,忙停下脚步,便要行礼。
李纾摆手道:“不必多礼。你身子刚有起色,别累着。坐下,我瞧瞧你恢复得如何。”
无崖子依言坐回榻上。
她说着走上前,以灵力探入无崖子经脉,细细查探。
不过短短两日,无崖子已能扶墙走路。
只是瘫痪三十年,四肢筋骨一时恢复不得,走起路来仍是僵硬,须得有人搀扶,或拄着拐杖。
李纾探罢,点点头,道:
“恢复得比我想的还快些。筋骨血脉已通,只是虚乏,还需时日将养。
按我传你功法,每日运转三周天,再佐以汤药,再过半月,便可弃杖行走。”
无崖子听得老泪纵横,颤声道:
“多谢掌门。老朽瘫痪三十载,本以为此生再无立身之日,不想临到暮年,还能得此再造之恩。
自今而后,老夫这一脉,上下人等,皆唯姑娘马首是瞻。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李纾点点头:“你好好将养便是。逍遥往后还须你这一脉出力。”
无崖子连连应诺,
“掌门,我这一脉,几个不成器徒子徒孙,也该来拜见新掌门。
老朽这就唤星河进来,让他把门人都带来,认一认门楣。”
李纾道:“也好。”
无崖子扬声唤道:“星河!”
门外应声进来一个干枯矮小老人,正是聋哑先生苏星河。
他见师父今日竟能扶着墙站着说话,又惊又喜,忙上前行礼。
无崖子将李纾身份说了,命他去唤众弟子。
苏星河领命而去,不多时,带着康广陵、范百龄、苟读、吴领军、薛慕华、冯阿三、石清露、李傀儡,函谷八友鱼贯而入。
苏星河当先,薛慕华等人,也紧随其后,弯腰拜见。
“弟子拜见…掌门。拜见师祖。”苏星河恭声道。
众人齐声,道:“拜见掌门。”
她扫了众人一眼,
“我逍遥一脉,本不是‘派’,而是‘宗’,唤作逍遥宗。
从今往后,你们唤我宗主便是。你们这一支无崖子一脉,往后仍由无崖子为主,管辖你们。”
众人闻言,俱是一愣。
无崖子听到 “逍遥宗”,心中百感交集。
「原来我这一脉,不过是逍遥宗,流落在外一支罢了。
祖师爷当年传下的,乃是神仙一般道法。
只可惜我资质愚钝,又为情所困为仇所扰,白白误了这许多年。
如今,能重归逍遥宗正统,也算是了却我一桩天大心愿了」
他这般想着,浑浊老眼里,竟泛起几点泪光。
李纾又道:“我逍遥宗,最忌讳的就是叛宗。
如今既然我接手逍遥,丁春秋这叛徒,我自会料理。你们只须安心修行。”
她说着,又分别赐下几套适合几人修炼功法,逐一点拨了几句。
她随手比划,指出几处行气运劲关键,言语之间,尽是宗师气度。
无崖子不由得暗暗心惊。他活了近百岁,一身所学已然不凡。
可听这女子随口指点,竟是处处切中要害,比他自己钻研数十年心得还要精深。
「这女子年纪轻轻,怎地对武学精义,有这般渊博见识?」
他不知道的是,李纾在洞天之中待过的光阴,何止百年。
光修炼,怕是都已几百年。更何况,修者诸般手段,都需要时间一一培养起来;
而那些凡人手段,反而没费什么功夫,却也足够应付这些人。
李纾看众人这般,皆是真心,并无半分勉强,倒也满意。
「也难怪他们这般。我治愈三十年瘫痪顽疾,在他们眼中,是神仙手段了。自然是又惊又佩,又敬又畏。
若非如此,以逍遥派这些弟子素来高傲性子,又怎会这般轻易,被我压服?」
她心里清楚,这世间,能叫人心悦诚服的,从来只有实打实本事。
这些逍遥弟子向来自视甚高,寻常人物他们瞧也不瞧一眼。
如今,肯这般恭恭敬敬奉她为主,靠的是起死回生、续骨接脉的无上神通。
李纾正思忖间,只觉腰间一紧。
隐在暗处的赵敏,不知何时已从她身后,环住她腰肢,又将自己下颌,轻轻搁在她肩头之上。
温热气息,拂在她耳畔,酥酥麻麻的。
李纾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一荡。
「这死孩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这般没个正形」
可她没有推开赵敏。由着那人缠在自己身上。
赵敏瞧着李纾,在逍遥众人面前,侃侃而谈,指点江山,
将一个个眼高于顶的逍遥弟子,都治得服服帖帖,
心中又是骄傲又是得意。
「我也是姐姐弟子。这般风采、这般本事,也唯有她才配拥有。这神仙般人儿,偏偏是我一人的」
赵敏心里头,像是抹了蜜般,甜得发腻。
她忍不住又在李纾耳畔,哼哼唧唧撒起娇来。
李纾被她这般一闹,险些笑出声来。
她还是强忍住了,板着一张脸,与众人继续攀谈。
赵敏见李纾强忍着笑意,还要装出一副威严宗主模样,心里头觉得好笑。
她存心要逗她一逗,凑到李纾耳畔,压低声音,娇声道:
“宗主大人,好大威风呀。小女子,好生崇拜呢。”
李纾听了,搭在袖中的手,不由得微微一抖。
她面上仍是波澜不惊,只暗暗咬了咬牙。
「死孩子,越发没个正形。看我回去如何收拾她」
且说薛慕华,自打一进门,便觉着眼前这位新宗主,似曾相识。
他盯着李纾,看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
「是了!是她!那日聚贤庄上,安瑶道长身旁,那个罩着帷帽、蒙着面纱女子!」
薛慕华这才想起来。
当日在聚贤庄上,安瑶道长大展神威,与周芷若、黄汵二人,接连出手,技惊四座。
而在她身旁,始终安静站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罩着帷帽又蒙着面纱,从不曾出手,只静静立在一旁。
可便是这般,她那出尘脱俗气质,还是叫人过目难忘。
薛慕华万万没想到,最不起眼的人,竟才是最厉害一个。
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竟治好了师祖三十年瘫痪顽疾!
更想不到,她的身份,竟是我派嫡系传人!
「那日聚贤庄上,这女子蒙着面纱不曾出手,我只当她是安瑶道长一个寻常随从。
如今想来,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她气度出尘,那超然物外淡然,又岂是寻常人所能有的?」
薛慕华越想越觉得,自己逍遥一脉,当真是撞了天大机缘。
身份更是逍遥嫡系传人,比无崖子辈分还高。
他心中翻江倒海,也不敢多言。
待李纾指点完毕,薛慕华才上前一步,恭声道:
“宗主,弟子有一事想请教。”
李纾道:“说。”
薛慕华道:“既然师祖身体,已然大好。宗主又有法子,收拾丁春秋这个叛徒。
那么,明日的珍珑棋局,是否该取消?”
他此言一出,众人也都纷纷看向李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