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着微弱光亮,目光一寸一寸地在董氏的头脸上游走。如此查了两遍,却什么都没发现。
上午来的时候,他便察觉董氏的头颈跟自己第一次感受到不同,本来还怀疑是死僵的缘故,可这个时辰,死僵已经退却,头颈原本的错位却仍消失不复。
六皇子将董贵妃的头抬起,又仔细查验两遍,依然无果。正纳闷着,却感觉黏手,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了血迹,散发着腥臭。
他恐留下痕迹,检查头脸上七孔出血处,却并未发现有被自己蹭花的痕迹。
‘那这是哪来的血渍?’
他仔细回想一阵,又一次托起头颈,却在头枕下方的案上,发现一小片凝固血渍,不由得一怔。
在董氏头枕处仔细摸索一阵,果真摸到黏手腥臭的血,却是眉心更蹵。他将手指没入董氏发中,仔细摸索起来,终于摸到一处突起。
分开发丝,终于在颈根的头皮,找到一处缝好的破口,这破口极为隐蔽细微。
思索片刻,他还是决定再冒一险。他咬住插香的竹筒,极为小心地翻过董氏尸身,摆好头颅。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解开破口处的缝线。将黏住的皮肉分开后,小心探入一根手指。
刚伸进去,便触摸到一个不该存在于人皮肉里的东西。他小心将那东西取出,仔细辨别,是一小片完全被血浸湿的麻布。
手指再一次探入,略深处,又一次触摸到一个不该存在于人皮肉里的东西,冰凉又十分坚硬,触面光滑又圆润,他脑子自然想到一个物件。
银筷子。
*
同一时刻的擎天宫,一人走到宫院外,跪在宫门口求见。
内侍进殿中禀报,王还没睡,在看奏疏。
“主子,六荷来了。”
王嗯了一声。
随后内侍带着那人进了殿。
她跪伏在地,恭敬参礼。
“奴婢六荷,参见主子。”
“起来。”
那人稳稳起身,正是菩提。
“禀报主子,六殿下将奴婢改名菩提,带回宫院近身伺候。昨日辛贵妃到宫,与六殿下背人密谈。今日上午,六殿下去过银刑廊。”
王以手抚额,闭目养神。
“明日奴婢随澜礼宫殉宫,今后不能再伺候主子,望主子福寿无疆。深谢主子器用,奴婢告退。”
说罢她跪伏,向帝王行三叩大礼,礼毕不起,跪着静候。
王轻轻嗯了一声。
菩提这才起身,面无表情,行动利索。刚退到门口,王突然抬手止住了她。
“有人救,是你命不该绝,明日不用去赴宫礼了。”
“是,奴婢深谢主子大恩。”
菩提再叩首后离去。
赴死不见悲,免死不见喜,与这擎天宫内外伺候的每一个宫人一样。
*
翌日上午,澜礼宫内外都已挂上白稠,宫门大敞着,院里跪倒一片,都是身着白袍,头戴白冠,虽然都恭敬地跪着,但仔细听,能听到有细微的呜咽声。
他们是在哭自己。
一个大掌事宫女手里拿着个名册,在澜礼宫里点人。从里到外点了一圈,每点一个,就在册子上勾画一笔,画到还剩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院子里也就还剩最后一个人。
她在院门口扫落叶,扫了一上午,方才把前一夜的满院落叶归拢到一起,额间有细汗,正抬手抹汗的时候,见大掌事宫女看着自己,端着册子走来。
大掌事宫女打量着她:“你是谁?”
小宫女怯生生道:“奴婢是六殿下宫里派来帮澜礼宫扫落叶的。”
她冷冷地问道:“你叫什么?”
小宫女愣住了,思考了须臾,犹犹豫豫小声答道:“庭枫。”
大掌事宫女看向册子,上面最后一个名字就是庭枫,她抬手将那个名字勾画,然后扭头就走。
小宫女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感到说不上的异样,忙上前拉住她,略微焦急地补充了一句。
“我不是这宫里的,我是六皇子宫里的。你记我作甚?”
大掌事宫女扭头上下扫了她一眼,冷哼一声便甩开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宫门。
尤一出去,便有一行卫兵冲进宫中,紧闭宫门。登时哭号声起,但很快,便恢复原本的平静。
*
六皇子刚沐浴完,端坐着由人伺候擦干头发,忽然发问。
“先前书房洒扫理事是谁在管的?”
“回六殿下,是小燕。”
“晌午过后叫她来书房回话。”
画眉看了眼六皇子,吞吐道:“殿下,小燕......已经死了。”
六皇子闻言抬眼,眉心微蹙。
“死了?”
画眉轻声叹息:“她本来用殿下遣散给的赏赐,寻得了袁妃宫里的好去处,却不知道背地里说了什么冲撞袁妃的话,被人告发了,昨儿个打死的。”
六皇子落下眼帘,思忖一阵。再张嘴,却是问向另一边的菩提。
“董氏澜礼宫的殉宫礼,是在今日吗?”
“正是今日,这个时候,应是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