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棠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外面的春风吹到堂内,十分舒畅。
那是一个明媚的好日子,楚棠坐在堂里收拾几个大箱,那是父母给自己准备的嫁妆,里面有很多母亲当年的嫁妆和母亲珍视的旧物。
楚棠正翻箱子,看到一物,从箱底掏了出来,是一个金线穿红玛瑙编的珠络面帘,在阳光下闪着粼粼金光,十分美丽。
楚棠把它戴在脸上,透过铜镜正欣赏的时候,门吱呀开了。
楚棠转过身,看到自己的母亲站在门口。
楚棠欢笑着凑到母亲跟前,向母亲展示自己脸上的面帘,反射的光也斑驳地映照在母亲的脸上。
“母亲,你瞧,这多好看。”
她的笑颜忽然凝固,眨眼间,周遭骤然昏暗。
楚棠面前只有悬荡在半空的一片裙摆,抬眼看去,面帘珠络间隙里,是自缢母亲的灰败的脸。母亲眼角一滴粘稠血泪落在自己脸上,顺着珠串滚下。
楚棠本能地后撤了两步,耳边忽然响起一句。
“娘在这里,娘陪着你。”
她跌跪在地,猛然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头埋进地面。
‘不可以哭出声,不可以叫出声。’
剜心之痛刺激楚棠猛然睁眼醒来,天已大亮。
卧房里静悄悄。
眼角残余着在梦中刚落下的泪,她却趁着无人注意,悄然将泪痕抹干净。
她坐起身,打了一个哈欠,惫懒道。
“颜儿,备水。”
颜儿掀开帷帐,见她正睡眼惺忪地坐在床边。
瞟到虚掩的门漏进来的方寸阳光,楚棠眼里闪着光。
“今天日头不错。”
见颜儿仍立在原地打量自己,楚棠发笑。
“你发什么呆?不会伺候人了?”
梳整完主,仆几个出了内室,楚棠看着杂乱的屋子,蹙着眉。她一把扯下窗边一片挂满纸的帷幔,屋内略微亮堂了点。
“把这屋子好好收拾了。”
颜儿呆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赶紧转头着人去收拾。
楚棠正要出门,一抬眼看见楚松正站在门口。
她扬起笑,颔首微微行了个礼。
“兄长早。”
楚松又是疑惑又是忧虑地盯着楚棠看,半晌不说话。
楚棠看了他半天,失笑道:“怎么戍边几载,兄长越发呆头呆脑了。”
“你今日...没有惊醒。”
楚棠视线略过楚松,看向院中海棠,眼中莹熠,舒畅道:“正是,昨夜好觉。”
说完她擦身过了楚松,往院门去。
“你哪里去?”
楚棠扭脸看他,脸上微微诧异,答道:“自然去爹娘那儿。”
楚家夫妇二人见了楚棠今天精神样貌与之前大不相同,一时间也犹疑不敢说话。
楚棠俯身,给呆愣在上座的两人行礼。
“父亲、母亲晨安。”
楚夫人跟楚将军一脸懵的面面相觑,又看向楚松和颜儿,四人俱是摸不着头脑。
楚棠兀自坐下,边示意颜儿给自己倒茶,边笑道。
“你们真是,有话就说,想问便问,这样子吞吞吐吐的是做什么呢?”
楚棠接过颜儿倒好的茶,抿了一口,继续道。
“本来没事,叫你们这样惊弓鸟一般地看待,没事也有事了。”
众人慢腾腾地坐下,楚夫人上前摸了摸楚棠微肿的眼皮,小心翼翼地问询。
“做噩梦没有?早上起来头疼吗?”
“梦着普觉方丈给我诵经来着,睡着时听那诵经声吵得我头疼得很,不过一觉睡起来便觉得舒畅多了。”
楚将军吞吞吐吐地问:“棠儿,你还记得……”
楚棠认真地看着楚将军:“我当然记得。”她的神情很是轻松自然。
“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我都记得,”
她顿了顿,见众人没接话,又兀自道:“我也搞不清楚我怎么了,这几日时常感觉自己不受控制。
“总是莫名怕得很,却也不知道怕什么,就是感觉怕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怕得想要发脾气。
“我记得自己做下这么多荒唐事,如今想来自己也感觉后怕得很,想来爹娘哥哥肯定十分担忧。”
说着楚棠略微愧疚的低下头。
楚氏父子面面相觑不做声,对楚棠说的话半信半疑,只有楚夫人面露希冀,拉着楚棠的手殷切地继续问道。
“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楚棠看着楚夫人的脸色很差,拢住楚夫人的手,咽下哽咽。
“娘,你看你,光顾着女儿,也不顾自己。”
她抑制住自己的泪意,笑着拍母亲的手背。
“女儿现在感觉好多了,不觉得莫名害怕了,娘你别再担心了。”
她转而看向父兄,叹口气道。
“除了母亲,咱们父子几个一向都是俱不信鬼神的,可如今这事,怪得连我自己也解释不清。
“我也怕自己再作乱,这几日还是好好由父亲哥哥好好看顾吧,可别再给咱家和姐姐惹麻烦。”
楚棠话说得诚恳,神色也是真挚。
上了早饭,一家四个围坐一桌,这是十日以来,头一回坐在一起安安稳稳吃了顿饭。
临午朝前,楚夫人在寝室给楚将军穿朝服,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挂着笑。
楚将军知道楚夫人因何而喜,可他自己却笑不出来。楚夫人打量楚将军心思,看着他轻声宽慰。
“《张僧广记》有一则,言冯女路过雷击宝塔,被原本镇压在塔底的邪祟俯身,回家就发了狂,后来寺中长老发觉宝塔被雷打损,找到发疯冯女,开坛祝祷,接着冯女笑哭不禁数日,后忽而安定,长老说邪祟已经脱身回塔,便重新修塔镇压。”
楚夫人理过楚将军鬓边白发,坚定的看着楚将军:“方丈曾经说过,法事已成,只是需要时日转好,我看棠儿昨夜那一场大闹,便是在发邪,经这么一释放,身上邪祟脱去,这就是要好了。”
楚将军轻叹口气,避过楚夫人眼神:“但愿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