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回白石城当日,封城大索,分两路追查。
一查白石城内消失的人口,二查她留下的书信真伪。
最初他怀疑书信作伪。
他的阿甄或许被人胁迫而去,留下一封伪造的书信混淆众人视线。
他尚未娶妻,征战多年,身边只纳了她一个姬妾。
他许她夫人之位,将后宅事交由她一人掌管。承诺得胜归来便正式祭拜天地,将她归入荆氏族谱。
受他宠爱的纤弱女子,离了他无枝可依,又怀有身孕。怎么可能主动逃离主君身侧?
荆封起初怀疑白石城中有内奸。
他征战多年,膝下无子嗣。某个对手绑走了阿甄,以她腹中的孩儿要挟于他。或者直接谋害了胎儿。
内奸绑走的推论很快被推翻了。
云甄留下的书信是她亲笔。笔迹平和舒展,毫无慌乱痕迹。帛书上还熏了香。两个月后余香仍在。
她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金玉财帛,甚至连她屋里昂贵而沉重的蜀锦都尽力搬走了几匹。
钟离澄给出的意见是:必有死忠之士潜伏白石城中。
或许是本地的年轻游侠儿,或许是熟悉城卫布防的内应。才能里应外合,协助夫人出逃。
这些当然都是表面好听、维护主公颜面的委婉言辞。
夫人出身寒微,哪有死忠之士?身居内宅,怎会有机会结识本地游侠儿?
钟离澄的言外之意,明晃晃地暗示他的主公:
查白石城的守将兵士!查白石城内的年轻郎君!夫人多半被人诱拐,和男人私逃了!
荆封记得自己当时听笑了。
两年漫漫,七百个日夜,一个个州郡县乡追查不懈,大海里终于捞出那根细针,她现身于荆州北面的小县丰安。
然而,她却改头换面,以他未曾想过的身份,带着她身边不该出现的部曲、傅母、仆妇,买宅买田、雇佣田客。
善待乡里,危机时收纳妇孺,俨然名门寡居的当家主母做派,博得乡邻敬重拜服。
她甚至不知从哪处弄了个七岁的女儿来!
“她确实有死忠部曲跟随。”荆封低声自语,“从何而来?何时招募的?她竟有这般本事。”
天色持续暗淡,大帐中渐渐看不清舆图,亲兵再次入帐点灯。
鹿鸣泉和齐沛两员大将入帐求见,并排站在案前,抱拳行礼。
“何事?”荆封头也不抬道。
鹿鸣泉吭哧吭哧没说出一句囫囵话来,反倒引来主公侧目。
这位年轻小将军心里着急,抬起胳膊肘,给身侧的同僚一记猛肘子。
齐沛龇牙咧嘴捂着肋排,“主公,帐外有外客求见。”
荆封:“何人?”
主公迎面注视之下,齐沛略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咙。
“……外客轻车简从,来自丰安县内。钟离先生亲自问询后,下令开的辕门。”
荆封“唔”了声。
赶在傍晚入营求见的丰安来客,不是河内杨氏便是东郡薛氏。多半为了县内编户的事寻他。
“唤进来。”荆封随手翻了翻书案上的竹简,将去岁丰安县税赋人丁记录摊开案上,吩咐道:“灯油挑亮些。”
连枝铜灯照得大帐透亮。帐门外响起轻而细的脚步声。
鹿鸣泉哑了半日,听到脚步声近,倒像被催促似的往前直冲半步,看样子要张嘴言语。
齐沛眼角余光一直盯着他,眼疾手快捂住鹿小将军的嘴,把人往外拖。
鹿明泉:“唔唔唔?”
“闭嘴吧你小子。”齐沛低声告诫:“主公的內帷事轮到你来掺合?且看钟离先生,人家跑得多快。”
一阵幽淡香气传入鼻下,环佩轻响。
身姿绰约的美人和两位将军擦身而过。
黑布幕篱下的朦胧面孔转过来,冲两位年轻将军微微点头。
鹿鸣泉还在睁大眼睛试图看清幕篱下的面孔,齐沛扯着人三两步跑远了。
云甄停在大帐前。明亮灯火从缝隙流泻而出,执戟亲兵肃然守于两侧。
这场景眼熟又陌生,她带点细微感慨,伸手抚摸帐帘。
双层牛皮鞣制,比从前那顶大帐厚实不少,针脚也细密,想必更挡风些。
她除下幕篱,掀帘走进大帐。
荆封高坐于一张黑漆长案后,两支黄铜连枝灯在他身后摆开,连枝灯后又设一扇素绢大屏风。
灯火明亮如白昼,拉开长而庞大的影子,主帅的冷峻面容隐在阴影当中。
来客入帐的刹那,荆封便察觉猜测有误。齐沛和鹿鸣泉两张嘴加在一处竟没有告诉他,来的是位女客。
他手握竹简不动,目光自案后抬起,扫过帐前。
云甄停在帐门处,眸光低垂,并不与帐中主帅对视。
看清来客面容的瞬间,荆封眉梢一挑,难掩惊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