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太过苍白、脆弱。

干燥的嘴唇抿在一起，眼神似要将他看穿。

江峙移开目光，还是那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总想着逃避？

“为什么错的是别人，你却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让和道歉？

“为什么……不反抗？”最后一句，江峙的声音快要消失。

青漾鼻尖发酸，怔怔地看着他：“连你也觉得不反抗是一种错误吗？”

江峙看向她，没有说话。

“我……”青漾低下头想要解释，眼泪夺眶而出。她抬手拭去，吞下咽喉的疼痛，缓缓开口：“江峙，我不是你……我没有勇气在他们面前大声说话，我就是会怕，会找地方躲起来……哪怕躲不了，被欺负一下，只要承受过去总有结束的时候……”

“可是反抗……会被欺负得更久，久到我不知道能不能撑到结束……”青漾哽咽着，背过身面对墙壁，“……为什么我连逃避痛苦也不被允许。”

“对不起……”过了一阵，江峙艰涩道歉，“我不该那么说。”

青漾泣不成声：“我……我甚至连讨厌他们都做不到……”

她不像别人那样有分明的爱与恨，她没有激烈饱满的情绪，能做的只有小仇靠忘，大仇靠等，怯懦又窝囊地活着。

“被欺负了就要欺负回去”、“受了委屈就要出掉这口气”这种连小孩都会明白的道理，她当然也清楚，但她不敢去想。

上小学班里有同学不写作业，被老师打手心，第二天家长闹到学校，一脸怒气问是哪个老师打的。这种‘家长撑腰’的情况永远不会发生在青漾身上。她被泼水晒在太阳底下的时候，想着的是回家要怎么向姑妈解释湿透的衣服。

那些爱带来的底气，她从没拥有过。

哪怕现在江峙说要去找谢航他们算账，她也只会担心下次被报复而阻止。

她可以退让，可以道歉，自己一个人躲起来哭泣。但她做不到憎恨，报复，甚至是反抗。

她没有大家口中的那根‘傲骨’，她活得像只蜗牛，缓慢地在痛苦路上爬行，一旦感受到危险，就会本能地缩回壳里。因为知道自己不会赢，所以一开始就放弃争取的机会。

她的胆小让她无数次想逃离这个世界。可同样是胆小，让她前所未有地畏惧死亡。懦弱竟然也会催生出勇气。

青漾哭到喘不上气，江峙好像又说了什么，她听不清。手臂冰凉发麻，低头看，输液管血液倒流，红线缠绕，触目惊心。

意识模糊前一瞬，她终于听见了江峙的声音——

他还在向她道歉。

又是一场无厘头的梦。

梦境不断变化，一会儿是小学校园，一会儿是高中课堂，梦里频密闪过魏苒的脸，最后场景拉回暮云镇，令人窒息的冰冷河水往身体里灌，带着她不断下沉。

“漾漾？”

有声音喊她，青漾醒不过来。

她越是在挣扎，沉得越快。

她被一双手拉住，视野泛起光亮。

睁开眼，傍晚的霞光照进屋里，映得墙壁一片澄黄。刘明淑坐在床边，手里缓缓摇着蒲扇，担忧地看着她：“醒了？”

青漾点点头，干哑地喊了声“外婆”。

“醒了就好，看你出了一身汗，也不敢开风扇，怕把感冒吹严重了。”刘明淑轻叹一声，“你一天没吃东西，我煮了点小米粥，你多少喝点。”

青漾嗯了两声，握着外婆的手说谢谢。

“快别说话，我给你端进来。”刘明淑放下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起身走出卧房。

青漾撑坐起来，四肢浑身酸软得厉害。

她拿起床头的手机看时间，已经七点半。又摸额头，烧退了。再轻晃脑袋，感到轻微晕眩，应该不影响上班。

她从床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到地上。就是这一刹，她猝然想起今天江峙来过。

她那会儿情绪崩溃哭得厉害，说那几句话几乎耗费全身力气，忽略了很多事——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会有她家钥匙？外婆知道他来过吗？

青漾扶着凳子慢慢站起身，穿上拖鞋走出卧室。刘明淑端着米粥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连忙伸手，眉间微紧：“怎么出来了？”

青漾看到晾在阳台上的毛巾，微微愣神，“外婆，今天有人来找我吗？”

“你姑妈下午来看过你。”刘明淑说，“你从昨晚烧到今天早上，卫医生输了两瓶水才退烧，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关心你的。”

青漾收回目光，扯着嘴角‘嗯’了声。

刘明淑让她坐下喝粥：“今天请假别去上班，在家好好休息吧。”

米粥炖得浓稠软烂，青漾抿了一口，“外婆，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

刘明淑轻轻叹气，说：“是建萍她那个孙女，说是你以前的小学同学，她把你送回来的。”

孙女？

不是江峙？

“好像叫什么……玉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