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上电闸,让青漾开灯。楼道的灯亮起,青漾这才看清手上透明塑料袋里装着小鱼。
又送来了。
江峙把凳子放回屋里,抽纸擦干净上面的脚印,随意问道:“还有没有要换要修的?”
青漾想了想,摇头。
江峙也没多留,把纸揉成团丢进垃圾桶,说:“那我走了。”
走到门口,青漾忽然喊停:“我明天休假,回学校拿毕业证,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江峙没答应,只说看情况。
第二天清晨,窗外乌鸫叽叽喳喳,飞到窗台啄着玻璃窗。青漾被鸟叫声吵醒,睁眼天际泛红,朝霞浸透云层映在窗上。她坐起身,乌鸫听见动静,扑腾着翅膀飞走。桌上碗里的小鱼正摆着尾巴,吃下一粒浮在水面的饲料,没一会儿又吐出来。
青漾看了眼手机,六点刚过,时间还早。
她换好衣服去洗漱。走到客厅,外婆刚好从卫生间出来。厨房里响着燃气细微的火焰声,外婆说她今天要回学校,蒸了点馒头,让她吃过早饭再去。
锅里还煮了两个鸡蛋,青漾一边剥壳一边说着买药的事,外婆答应说好,放下筷子让青漾等一下。青漾剥完蛋壳放到外婆的碗里,开始剥另外一个。鸡蛋出锅烫手,她包着纸巾左手倒右手,边吹边剥,烫得指尖通红。
一口咬到蛋黄时,手机响了。
手机在卧室,她呼着嘴里发烫的鸡蛋进屋,接起,囫囵地‘喂’了一声。
“起床没?”江峙开门见山。
青漾忍着烫问:“有事吗?”
“你昨天不是说要去哪吗?”
“去学校。”
“我看今天挺热的,怕你晒死在路上。”
“嗯,然后呢?”
“……”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青漾拿着手机走出卧室,瞥见外婆放在桌上的钱。她说:“不说话我挂了。”
江峙咬牙:“现在是我在给你打电话,接听免费。”
青漾‘哦’了声,解释:“我没有心疼话费,我在吃早饭。”
江峙说不下去了。
又是几秒的沉默,这才开口:“……车站等你。”
电话挂断。
刘明淑问是谁打来的。青漾说一个朋友,要跟她一起回学校。她放下手机,把钱往回推,“外婆,钱你自己留着。”
刘明淑拒绝,“我这都什么岁数了,留着钱能干嘛?”她本来还想说‘带进坟墓’之类的话,但怕青漾不爱听,索性没在这个话题继续,只说:“你放心,外婆有钱。”
刘明淑拍了拍她的手,压低声音:“外婆早就把你上大学的钱攒好了。哪怕你爸不管你,外婆也能供你上大学,咱们不稀罕别人。”
青漾嘴唇动了动,鼻尖一酸,嘴里的鸡蛋开始泛苦。她低下头忍着发热的眼眶,喉咙哽住,连吞咽都做不到。
外婆生于一九三五年,今年冬天就七十九岁了。少年时期社会不断动荡,让她长成独挡一面的性格。二十来岁嫁给外公,凭着手里的针线做替人缝补衣服的活,用赚到的钱拉扯三个孩子长大。改革开放后,政策有所松动,她不顾家里人担惊受怕的劝阻,是镇上第一批拿到营业执照的人。后来裁缝铺开起来,二十多年来,几乎人人都知道暮云镇安兴街有个手巧的刘裁缝。
青漾从来没肖想过外婆的积蓄,也从没有把外婆当成退路。她最坏的打算不过是贷款上大学,现在政策普及,有生源地贷款,在校期间不会产生利息,生活费自己一边打工一边挣就行了,实在不行也可以问姑妈借点,毕业后连本带利慢慢还。
面对他人无端的恶意,她会躲会逃,但面对环境带来压力,她却继承了外婆身上的那股坚韧劲儿。只要不放弃,一切都有可能。
……
“不如说,你是相信自己可以。”江峙总结。
“我有手有脚能挣钱,为什么不可以?”青漾转脸看他,“用我姑妈的话说,就算是进厂拧螺丝,每个月也能赚好几千。”
公交车外风景倒退。缓缓升空的太阳照进车里,落在青漾的肩上,一路发着光。
“最后呢?那钱你拿了没?”
“拿了。”青漾从裤兜摸出外婆给她的钱,在手里一点点展平,“我不拿她不吃药。”
江峙笑了声,“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
总共六百块,买两个月的药根本花不了这么多。
青漾当然知道外婆是什么意思。她也知道这几年姑妈给她的生活费,很大一部分来自外婆。她对外婆的愧疚早就成了无底洞,六百块再砸进去,只会把洞口撕得更大。
“你也别想太多。老人家嘛,心疼晚辈很正常。”江峙的语气稀松平常,似是随口一提,“我奶奶在的时候对我也很好。”
江峙很少提及家人。
青漾侧过脸看他。
“你这什么眼神?”江峙把她的脸推开,“你上小学那会儿还吃过她给你买的冰棍,别说你忘记了。”
青漾微微拧眉,怀疑:“……有吗?”
“没有吗?”江峙反问,“在小学校门口,我转走的那个学期。”
大概时间过得太久,又或是童年记忆被那几件深刻的事牢牢占据,青漾没想起来。她说:“那下车我请你。”
江峙扫了眼她手里的百元大钞,故意说:“行,我要吃巧乐兹。”
青漾:“最多小布丁。”
“你真是……”江峙没忍住去捏她手臂,“一大早想气死我?”
“不吃算了。”
“吃吃吃。”
青漾忽然意识到,江峙很多时候其实都在迁就她。嘴上说着一回事儿,真正做的又是另一回事儿。
清晨的夏风从车窗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这一刻,青漾想起他抱着吉他、唱的那首没有告诉她名字的歌,想起了那句:风过树梢恰好我们正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