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行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灰上。
铜片。碎瓦。一粒骨渣。
铜片是他爹的,缺了一角,磨痕发亮。碎瓦是从墙根撬下来的,灰扑扑的。骨渣是墙角那堆旧骨里挑的,小,圆,搁在掌心,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他蹲在灰面前,看了很久,伸手把三样东西挪了挪位置。
“你干什么?”林望舒隔着墙问。
“摆棋。”沈砚行说。
“什么棋?”
“云衍真人的棋。”沈砚行说,“他下一步,我下一步。”
林望舒那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开了口。
“你摆给我听听。”
沈砚行指着铜片。
“这是他。铜片是饵,他让我摸到的。”
他又指着碎瓦。
“这是我妹妹。炉胎,他要她上炉台。”
他指着骨渣。
“这是残魂。炉心里养着的东西,他要用残魂转生。”
“你摆得有鼻子有眼的。”林望舒说,“然后呢?”
“然后,”沈砚行说,“他把我们都关进来了。我,苏晚泠,你。他关我,是想让我想清楚。想清楚就该怕,怕了就认命,认命了,就会心甘情愿迈进炉心。”
“你认命吗?”
“不认。”沈砚行说,“他算错了一样东西。”
“什么?”
“他算我。”沈砚行说,“他算我会怕,会求饶,会在转生之夜带药进炉心。他算不到,我把他的棋看完了。”
“他还算错一样。”沈砚行说。
“什么?”
“这间牢房。”沈砚行说,“他把我关在离炉房最近的一间。地牢七间,他挑了这一间给我。”
“这间怎么了?”
“这间挨着炉房的后墙。”沈砚行说,“夜里,我能听见炉膛里的动静。他把我关在这儿,是想让我夜夜听着炉火的声音,听出怕来。”
“你听出什么了?”
“我听出火候。”沈砚行说,“他哪天夜里给炉子加了火,哪天没有,我都听得出来。转生之夜,火会先旺,旺到顶,才落下来点火。我听得出那一下。”
“听得出又怎样?”林望舒说。
“火旺到顶,炉膛里的声音是往上走的。”沈砚行说,“那声音绷紧,绷到不能再紧,才松下来。松的那一下,就是点火。”
“你夜里不睡?”
“睡。”沈砚行说,“睡着听。耳根子没歇过。”
林望舒那边又没声了。
“你这个人,”他说,“坐牢坐出学问来了。”
“他的棋,一共三步。”沈砚行说,“第一步,让我摸到铜片,让我认字,让我熄火。这是明知故纵。”
“第二步呢?”
“第二步,封炉,关人。”沈砚行说,“他把我们关进来,是想让我想清楚,想清楚就该怕。”
“第三步?”
“第三步,转生之夜。”沈砚行说,“他算准我会带药进炉心。他等着我在炉心前动手。他一伸手,就能把我按进炉膛里。”
“你明知道他等着,”林望舒说,“你还往炉心走?”
“他等我动手。”沈砚行说,“我也等他动手。他算我会怕,我算他会急。转生之夜,他等不起。”
“看完了又怎样?”林望舒说,“你看完他的棋,你也出不去。你连牢门都出不去。”
“我不出去。”沈砚行说,“我进来,就是来下这盘棋的。”
林望舒那边又没声了。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沈砚行,你是个疯子。”
“疯子能赢棋。”沈砚行说。
“你赢不了。”苏晚泠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云衍真人要的从来不是你赢。他要的是炉心转生。你赢不赢,他都要开炉。”
沈砚行没说话。
“他唯一怕的,”苏晚泠说,“是炉心自己开口。残魂要是自己选了人,执炉人就做不了主。”
“残魂会自己选人?”沈砚行问。
“会。”苏晚泠说,“阿楚当年,就是自己选的。”
“阿楚选的是谁?”沈砚行问。
苏晚泠那边静了很久。
“阿楚选的,”她说,“是她自己。她进了炉膛,自己把自己烧干净了。她没让任何人动手。”
沈砚行没说话。
“你怎么赢?”林望舒接回话头,“你手上有几样东西?铜片,血,一味缺引子的药。你拿这三样东西,去掀云衍真人的炉子?”
“不止三样。”沈砚行说。
“还有什么?”
“你。”沈砚行说。
林望舒那边又静了。
“我?”他说,“我一个半死的灯油,我能干什么。”
“你知道炉心在哪。”沈砚行说,“你进过炉膛,你活着出来了。这世上进过炉膛又活着出来的人,除了你,就是我爹。”
林望舒没说话。
“你爹出来的时候,”林望舒说,“烧得皮都黑了。他活下来,是命大。我不是命大,我是被浇灭的。”
“被浇灭的更好。”沈砚行说,“被浇灭的,还认得路。烧成灰的,连路都忘了。”
林望舒那边没声了。
“你打算让我干什么?”他问。
“开炉那日,你在炉心里等我。”沈砚行说,“你认得路,你在前面领。我跟着你走。”
“你要是死在半路呢?”
“那你替我领着我妹妹。”沈砚行说,“领她出炉房,别回头。”
林望舒那边半天没声。
“你爹当年,”林望舒说,“也是这么跟我师父说的。”
“我爹说什么?”
“他说,你替我领着我妹妹,别回头。”林望舒说,“我师父没领成。你爹自己爬出来了,回来领的人。”
沈砚行没说话。
“沈砚行,”林望舒说,“你把你妹妹的命,压在我一个半死人身上。你不怕押错?”
“押错再说。”沈砚行说,“押对了,我妹妹活。”
“你要是押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