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师父。”
“那是我师父。”林望舒说,“我不是他。我进过炉心,我晓得里头什么样。我送你到门口,我盯着你走完。”
沈砚行的手指在灰上敲了两下。
外头天黑了。祭钟响了。
第一声闷沉沉的,砸在胸口上。地牢的墙跟着震。宋吉竖起耳朵,一,二。
第二声。墙上的灰簌簌地落,落进瓦盆里。
第三声响完,宋吉抬头:“三下了。”
“三下就是开炉。”
“还有多久?”
“一个时辰。”
宋吉不吭声了。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聋了的人哭起来,气从鼻子底下漏,声音细细的。
远处,炉房的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一块很大的铁板,被人掀开一条缝。
宋吉猛地抬头:“什么响?”
“炉心开盖。”
“这么早?”
“试火。”
“试火干什么?”
“试完火,才点得着。”
宋吉打了个寒战,不说话了。
沈砚行站到牢门口,从铁门的缝往外看。廊道尽头有灯,昏黄的。灯花爆了一下,又暗下去。
墙那边,是药阁。
药阁的灯,今夜亮着。他看不见,可他知道亮着。她说过,明夜之前,她不睡。
夜半,牢门外响起脚步声。不是王伯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停在沈砚行门前。
铁门开了。玄清执提着灯站在门口,灰白道袍,三缕长须,手拢在袖里。
“沈砚行。”他说,“你妹妹说,入炉之前,想见你一面。”
沈砚行没动。
“她说她怕。”玄清执又说了一遍。
“她不怕。”
“这是她亲口说的。”
“她亲口跟我说的,是别回头。”
牢里静了。灯芯爆了一下。
玄清执看着他,看了很久。灯光在他脸上晃。那张脸平日里捧着名册和朱笔,此刻瞧不出表情。
“宗主说,你妹妹比你懂事。”
“她比谁都懂事。”沈砚行说,“所以她不会说怕。”
“那她说的是什么?”
“她叫我。”沈砚行说,“她叫了。我听见了。”
玄清执的灯晃了一下。
“你就不问问,她这会儿在干什么?”
“背药名。”
玄清执看着他,没再问。
“子时前一个时辰,有人来提你。”他说,“宗主赏你,见她一面。”
“她不想见呢?”
“由不得她。”
沈砚行抬起眼,看了他一息。
“也由不得你。”
玄清执没接话。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半步。
“明夜之后,你这间牢,还归我管。”
铁门没有锁。脚步声在廊道里响了一会儿,没了。
宋吉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真让你见?”
“不让。”
“那叫你干什么?”
“看我妹妹入炉。”
宋吉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的手在身侧摸了摸,摸到沈砚行的袖口,攥住了。
沈砚行由他攥着。
过了很久,宋吉撒开手,用袖子抹了把脸。
“沈砚行。”他说,“你要真能把她带出来,你带。”
“我带。”
“你带得出去吗?”
“我爹带出去过。”沈砚行说,“他带出去的是我娘。”
宋吉不说话了。
墙那边,林望舒开口。
“沈砚行。”
“嗯。”
“领路的人,不能回头。”
“我知道。”
“你走岔了,我不回头找你。”
“别找。”沈砚行说,“领你的路。”
墙那边没声了。
沈砚行坐下来,把柴刀从草席底下摸出来,横在膝上。刀刃朝里,豁口冲外。
他闭上眼,数自己的心跳。一,二,三。
数到第九十下,门外响起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