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衍真人看着他,没有立刻走开。
“你比本座想的听话。”
“弟子不敢不听话。”
“好。”云衍真人点了点头,“听话的人,有命活。”
沈砚行没动。
云衍真人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
“接引使,本座问你一句话。你如实答。答完,本座许你下台之后,在炉房住到老。”
“弟子答。”
“你恨本座吗?”
沈砚行握着引火棍,指节收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云衍真人。
老人赤着脚站在青石上,白须垂到胸前,人比大典那夜瘦了一圈。三天斋戒,他没吃一粒米。
“弟子不敢。”
“不敢,就是恨。”
云衍真人笑了一下。
“很好。”他说,“恨着,才有劲走完那三步。”
沈砚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引火棍的棍身,在他手里握出了一层汗。
云衍真人走到丹炉的另一侧,站定,双手拢回袖里。
他站的位置,离炉心四步。
沈砚行记住了。
四步。
“站到圈里去。”
沈砚行往前走了三步,站进圈里。
圈沿上的铜水在火光里滚。热度从脚底板往上蹿,蹿过脚踝,蹿到膝盖。
他从圈里往外看。圈沿到炉口,三步。圈到台阶,九步。圈到火柱底下那把柴刀,十七步,两个转角。
他一一记住。
他离沈砚璃只剩三步。
沈砚璃没有回头。她的背挺着。
“哥。”
“嗯。”
“你站那个圈,是不是比我这个近?”
沈砚行握着引火棍,没有答。
“不近。”他说。
沈砚璃笑了一下。
“那就好。”
“哥。”她又说,“娘走那天,你说过一句话。”
“我说过。”
“你说什么来着?”
沈砚行看着手里的引火棍。麻油味冲鼻子。他闻着那股味,想起娘身上的药味。
“我说,往后有我。”
“嗯。”沈砚璃说,“你说到了。”
炉火呼呼地响。
沈砚行垂下手,把手背到身后,扶住炉沿。
炉沿内侧,那道槽还在。
他的指头伸进去。
槽底是湿的。
他把指头抽出来。
指头红了。
他把指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铁腥。温的。
他想起她上台阶前挽起的那一寸袖子。
他想明白了。
她在放玉牌的时候割的。或者抬手捋那根空绳的时候。满场一千个人,没有一个人看见。
他把手垂回身侧,伸进怀里,隔着三层布,把药包按在指头上。
血抹在布上。一层,两层,三层。布是灰的,抹了血,变成暗红。
药粉在里头。骨粉是地牢墙根捡的死人骨头碾的,没主的骨头,压得住药性。铜粉是铜片缺角上刮下来的,守炉人的印,魂认得。
还差的那一味引子,他揣了四天,没找着。
今夜她自己送来了。
他把指头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不掉。血干了,贴着指腹,发紧。
他把药包塞回怀里,贴着肋骨。
台下,何小满没有蹲回去。他站在丹奴那一排的最前头,仰着脸,两只手在身侧攥着。老丹奴拽了他两回,没拽动。
药阁那边的门还开着一条缝。门里没有人影。素和退进去了。
台下,顾昭往前迈了一步。
“这不对。”
苏晚泠按住他的手臂。
“别动。”
“他让沈砚行站那个圈。圈里是炉心。”
“对。”
“那他站进去,还出得来吗?”
苏晚泠没有答。她抱着乌木匣,看着台上。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
“轮不到你说话。”
顾昭站在原地,右袖上的灰在火光里发白。他没有再动。
晏玄宸按着剑,站在台阶下,看着沈砚行的后背。拇指在剑柄上一下一下地摩。他也没有动。
赵满仓在后排,把算盘抱在怀里,一颗珠子也没有拨。
云衍真人抬了抬手。
炉心的火光大盛。圈沿符文凹槽里的铜水开始滚,滚出一小串泡。
“吉时已到。”
他看向沈砚璃。
“炉胎,入炉。”
台下又响起一阵骚动。前排的弟子跪下去。后排的丹奴没跪,他们站着,抬着头看台上。
云衍真人没有管。他站在丹炉那一侧,双手拢在袖里,看着圈里那个人。
沈砚行握着引火棍,站在圈里。
他怀里的药包,隔着三层布,硌着肋骨。
药包热了。
他愣了一下。
四根火柱在他背后,火是往台心扑的。他的前胸朝着炉口,后背朝着火柱。
药包贴的是前胸。
它不是被火烤热的。
沈砚行抬起头。
云衍真人正看着他。
老人脸上没有表情。他拢在袖里的手动了一下。
他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