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城的空气从十月中旬就浸着甜香了，公路两旁的玉米秆都晒成了浅金，风一吹就晃得满田野沙沙响，连吹到脸上的风都裹着烤南瓜的暖融融的甜味。我们四个人在昨天晚上就约定好了路线和人员。

第一天的约定是我和杰米逛老城区，月希和米兰儿泡南瓜园。早上八点我们在民宿门口分道，月希挎着米兰儿的帆布包蹦蹦跳跳，冲我挥挥手说：哥你别跟杰米哥玩得太晚，晚上我们带烤南瓜回来当夜宵，说完就拉着米兰儿的手往城郊的方向跑，米白色的裙摆扫过青石板路，惊飞了停在墙角啄面包屑的小麻雀。我和杰米慢悠悠往老城区走，南瓜城的老城区全是石头砌的老房子，墙面上爬着深绿的常春藤，每扇门旁边都摆着半大的小南瓜，有的已经雕好了歪歪扭扭的鬼脸，玻璃珠子当眼睛，咧嘴笑的缝里还塞了两根小蜡烛，风一吹就晃得影子在墙上来回跳。杰米牵着我的手，他的手心比我的热，指节分明的手把我的手包在里面，路过一家卖手作徽章的小店，橱窗里摆着一堆刻着南瓜鬼脸的银徽章，杰米拉着我进去，挑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南瓜，给我别在卫衣领口，指尖蹭过我的锁骨，痒得我缩了缩脖子，老板是个白头发的老奶奶，靠着柜台笑，说小情侣的品味真好，这对是我上周刚刻的，就等着两个好看的小伙子带走。杰米笑着谢过老奶奶，把徽章钱放在柜台，出门的时候还跟老奶奶挥手，我摸着领口凉丝丝的银南瓜，偷偷捏了捏杰米的手心，杰米回头眨眨眼，反手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我们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路过一家开了快一百年的咖啡馆，推门进去的时候挂在门上的铜铃叮铃响，咖啡香混着肉桂的甜味扑过来，我们找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两杯肉桂南瓜拿铁，拉花都拉成了小南瓜的样子。杰米捧着杯子，指尖围着杯口转，说你还记得我们2千多年前在万圣节派对时，两个人分了一小块南瓜蛋糕，还被月希拍了糊掉的合影？我当然记得，那时候我们刚在一起没多久，连牵手都要躲在树后面，那天派对人挤人，杰米拿着一小块南瓜蛋糕喂我，奶油蹭在了我嘴角，他凑过来吻我的时候，蛋糕屑掉在了我们俩的衣服上，月希在旁边举着手机按快门，洗出来的照片糊得只剩两个模糊的影子，现在那张照片还贴在我书桌的玻璃板下面。说着说着杰米就笑了，隔着桌子伸过手来摸我的头发，说那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能带你出来好好过一次万圣节，不用躲躲藏藏，就我们俩，安安稳稳逛一天。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叶落进来，在杰米的脸上投下碎碎的光斑，他的睫毛很长，阳光落在上面，像沾了一层金粉，我握着温热的杯子，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连喝进去的拿铁都比平时甜了十分。下午我们逛了老城区的南瓜博物馆，里面摆着几百年来南瓜城做过的最大的南瓜灯，玻璃柜里还摆着历届游行的花车模型，最大的那辆花车模型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是每年来参加游行的人的签名，杰米找了半天，找到他姐姐米兰儿2百年留的签名，指给我看，你看，米兰儿去年就来了，那时候她还跟我说，要是能把月希带过来就好了，没想到真的成了。我靠在杰米的肩膀上，看着玻璃里映出来我们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觉得时间慢得像掺了蜂蜜，连脚步都变得懒洋洋的。傍晚的时候我们往回走，路过街角的面包店，杰米进去买了四个南瓜包，说给月希和米兰儿带回去，刚出炉的南瓜包暖乎乎的，装在牛皮纸袋里，隔着袋子都能闻到香味。我们提着袋子慢慢往民宿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挨在一起贴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幅晕开了的水彩画。

第二天约定的是我陪月希逛，杰米陪米兰儿逛。早上月希敲我房门的时候，我还赖在床上，她推开门扑到我床上，把我被子一把掀开，说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睡，今天我要去逛市中心的手作市场，你得陪我去挑做万圣节头饰的材料。我迷迷糊糊爬起来，抓过衣服套上，月希坐在我书桌边上，剥着昨天从南瓜园带回来的糖炒南瓜子，说你不知道昨天我和米兰儿摘了多大一个南瓜，比你脑袋还大，我们藏在民宿的后院，晚上挖了籽蒸着吃，甜得很。我洗漱完，我们俩锁了门往市中心走，杰米和米兰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米兰儿穿着姜黄色的风衣，靠在杰米旁边笑，说哥你帮我看好我家月希啊，别让她乱跑摔着，月希冲米兰儿做了个鬼脸，拉着我的胳膊就走，说杰米你放心，我把我哥看好，你也看好你姐，别让他被街上的小南瓜拐跑了。风把月希的声音吹得老远，杰米在后面喊我们中午吃饭别忘发消息，我挥挥手答应，脚步没停，跟着月希往手作市场走。月希从小就爱做这些手工活，小时候我还跟着她一起给爸妈做生日贺卡，她剪坏了三张卡纸，最后做出来歪歪扭扭的贺卡，爸妈还高兴得贴在冰箱上看了半年。手作市场就在市中心的广场上，一排一排的蓝色帐篷，每个帐篷上面都挂着南瓜灯串，风一吹就晃得叮当当响，卖什么的都有，绒布、丝带、铜丝、各种各样的小珠子，还有现成的南瓜鬼脸配件。月希一进去眼睛就亮了，拉着我挨个帐篷逛，摸到柔软的橙色绒布就走不动道，停下来挑了半米，说要做两个南瓜形状的头箍，她一个米兰儿一个。我帮她拿着装材料的袋子，跟在她后面走，她时不时拿起一根黑色丝带问我，哥你说这个配黑色绒布好看还是橙色好看？我笑着说你选的都好看，她就瞪我一眼，说你又敷衍我，然后自己纠结半天，最后把两根都买了。逛到一半月希停下来，站在一个卖干花的帐篷前面，指着一束小朵的橙色金盏花说，你看这个，雕南瓜灯的时候粘在边上肯定好看，我付钱买了下来，塞到她袋子里，说算我给你和米兰儿添的材料，月希笑着跳过来抱了我一下，说哥你真好，比米兰儿大方多了。中午我们在市场旁边的小饭馆吃南瓜焖饭，满满一锅焖得金黄，南瓜甜得入口就化，月希扒了两大碗，边吃边跟我说小时候的事，说那时候你总抢我南瓜饼吃，我还跟妈妈告状说你欺负我，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南瓜饼哪有现在的香啊。我给她夹了一块炖南瓜，说你那时候才这么点高，扎着羊角辫，跟在我后面喊哥哥，我去哪你都跟着，我还嫌你是小拖油瓶，现在不也挺好，你带了米兰儿，我带了杰米，我们一块出来玩。月希咬着勺子笑，眼睛弯成了月牙，说就是啊，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会带着我喜欢的女孩子，跟我哥和他喜欢的男孩子一块出来过万圣节，想想都觉得神奇，像做了个甜美的梦。吃完午饭我们又逛了半天，月希还挑了两块银箔纸，说粘在南瓜灯上会闪，天黑了之后特别好看，我帮她提着满满两袋子材料，胳膊都压得有点酸，但是看着她蹦蹦跳跳的样子，心里也跟着开心。傍晚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家卖糖苹果的摊子，我给月希买了一个裹着彩色糖霜的，她咬了一口，糖霜碎得掉了一身，她也不在意，眯着眼睛吃得开心。回到民宿的时候，杰米和米兰儿已经回来了，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一个大蛋糕，是米兰儿买的南瓜慕斯，看到我们回来，杰米赶紧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袋子，说逛了一天累了吧，快过来吃蛋糕，月希把材料往桌子上一放，拉着米兰儿过去看她淘的宝贝，米兰儿拿起那块橙色绒布，笑着摸了摸月希的头，说我们家月希真会挑，这个颜色太好看了。四个人围着桌子吃蛋糕，南瓜慕斯甜而不腻，入口就化，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乎乎的，连说的笑声都浸着甜味。

第三天的安排是月希和米兰儿去选游行要用的南瓜，我和杰米去城郊的南瓜酒窖逛，这是出门前就说好的，杰米的爸爸爱喝南瓜酒，杰米想带两瓶回去给他。早上我们出门的时候，月希正拿着马克笔在南瓜上画鬼脸，听到我们要出门，头都没抬说你们早去早回，我们选完南瓜就在后院雕，等你们回来就能看到半成品了。杰米答应着，牵起我的手往车站走，南瓜酒窖在城郊的山脚下，要坐半个小时的乡村巴士才能到，我们俩坐在巴士的最后一排，杰米靠在我肩膀上，头歪着看窗外的南瓜田，大片大片的南瓜藤铺在地上，一个个圆滚滚的南瓜藏在叶子下面，露着黄澄澄的肚子，像撒了一地的小太阳。杰米用指尖轻轻划着我的手心，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我爸爸就带我来过这里，那时候我还小，追着地窖里的猫跑，摔了一身酒，回家被我姐笑了好长时间。我侧过头闻了闻杰米头发上的味道，是他常用的雪松洗发水，混着一点昨天吃的肉桂拿铁的香味，我说那今天你再摔一身酒，我回去也笑你一个星期，杰米抬头咬了咬我的下巴，说你敢，你要是笑我，我晚上就把你锁在门外，不让你进来。车晃了晃，停在了山脚下，我们下车往酒窖走，酒窖是石头挖的，门口爬着满墙的爬山虎，门口摆着两个大大的木桶，上面刻着年份，老板是个留着大胡子的叔叔，跟杰米爸爸认识，看到杰米就笑着迎过来，说小杰米来了，你爸要的酒我给你留好了，今年新酿的，比去年的还香。我们跟着老板往酒窖里面走，长长的通道两边摆着密密麻麻的橡木桶，空气中全是粮食发酵的酒香，混着南瓜的甜味，凉丝丝的酒气扑在脸上，舒服得很。老板给我们打开一个木桶，用长勺子舀了一点出来尝，琥珀色的酒液装在小杯子里，入口甜甜的，带着一点南瓜的清香，一点都不辣，我喝了一口，忍不住说真好喝，老板笑着说小伙子要是喜欢，可以带一瓶回去，今年的酒放了蜂蜜，甜得很。杰米买了两瓶给他爸爸，还给我们四个带了一小瓶果味的，说晚上回民宿可以喝一点，庆祝我们凑齐四个人出来玩。我们提着酒往回走，沿着山间的小路慢慢逛，路边开着紫色的小野花，杰米摘了一朵别在我领口，跟昨天的南瓜徽章放在一起，说这样更配万圣节，我也摘了一朵别在他的领口，说你这样比我好看，杰米笑着低头吻我，树叶筛下来的阳光落在我们交叠的影子上，风里全是花香和酒香，连时间都跟着慢了下来，我能听到他的心跳，和我的跳得一模一样的节奏，稳稳的，暖暖的。走到山下的时候，我们遇到了一个卖新鲜烤南瓜的老爷爷，老爷爷自己种的南瓜，放在炭炉上烤得皮焦肉嫩，香味飘得老远，我们买了一块，用牛皮纸包着，你一口我一口吃，烤南瓜甜得流蜜，沙糯的果肉入口即化，杰米的嘴角沾了一点南瓜瓤，我伸手给他擦掉，他抓住我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咬了一下我的指尖，痒得我浑身都发麻。慢慢晃回民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后院的灯亮着，远远就能看到月希和米兰儿坐在院子里，石桌上摆着四个雕好的南瓜灯，每个都刻了不一样的鬼脸，我们的那个还刻了两个挨在一起的小爱心，月希看到我们回来，赶紧招手喊我们过来，快看我们雕的好不好看，我跟杰米走过去，四个南瓜灯并排放在石桌上，点上蜡烛之后，暖黄的光从鬼脸的缝里透出来，把四个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米兰儿搬出来早就蒸好的南瓜籽，我们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剥南瓜籽吃，杰米开了那一小瓶果味南瓜酒，每个人倒了一小杯，酒甜甜的，带着一点气泡，喝进去凉丝丝的，从舌尖甜到心里。月希靠在米兰儿的肩膀上，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你看，南瓜城的星星比城里亮多了，米兰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伸手把她往怀里揽了揽，说确实亮，下次我们秋天还来好不好？月希用力点头，说当然好，我们还要一起来雕南瓜灯。杰米靠在我的怀里，我的手臂环着杰米的腰，暖暖的体温传过来，风一吹，带着后院南瓜藤的清香，我看着前面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又看看天上闪啊闪的星星，觉得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