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黑着，贾琏就被凤姐推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穿好衣裳，特意拣了一件石青的袍子，外面罩着玄色的褂子，照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算素净，便带着两个小厮往东院去了。到了东院，院子里的灯已经点上了，书房的窗户纸透出一片昏黄的光。贾琏心里犯嘀咕，父亲往常这个时辰，别说起床，连翻身都不会翻。他在门外站了一站，才掀帘子进去。

贾赦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书案后面写字。他穿的还是昨天那身素缎褂子，脸色比前两天好了许多，面前摊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旁边还放着一叠旧文书。贾琏请了安，贾赦抬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贾琏腰上挂着两个荷包、一块玉佩、一个扇套，还有一个装鼻烟壶的小锦袋，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摘两个下来。”贾赦说，“今天是去衙门，不是去吃酒。”

贾琏脸一红，赶紧把玉佩和鼻烟壶摘了，交给小厮收着。贾赦把那张纸吹干，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站起来说：“走罢。”

父子两个上了车，车子出了黑油大门，顺着街往北走。天刚蒙蒙亮，街上已经有挑担子卖早点的了，热腾腾的白气从车窗缝里飘进来，带着一股炸油饼的香味。贾琏一夜没睡好，这会子肚子也饿了，却不敢说，只偷偷看父亲的脸色。贾赦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去兵部。”

“兵部？”贾琏吃了一惊。

贾赦自然不是去兵部聊闲天的，他穿越过来的这几天看完了几年的邸报，结合原身的记忆，算是对这个朝代有了基本的了解。但是，光看是没法真的明白其中的隐秘之处的，单单眼下这个双圣临朝的朝野就足够令人头疼了。皇上登基渐久，有了自己的班底，太上皇却还把持着朝政，这种情况，怪不得原身只能躲在家里喝酒，贾家又是军功起家的，在哪里都很敏感。贾家在兵部还是有足够威望和人脉的，这里作为贾赦了解朝局的突破口最合适不过。

“兵部武选司年底要核造世职的册子。凡是袭了爵的人家，本人要递一份亲供，写明年岁、家口、承袭的是谁；承袭人也要到场验看。”贾赦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是承袭人。”

贾琏张了张嘴：“可是往年……往年不都是管家拿着帖子去的么？到武选司找个书办，递个名帖，再塞几两银子，就打发了。”

“往年是往年。”贾赦又闭上了眼睛，“往年是我糊涂，你以为那几两银子是白塞的？书办收了银子办事不假，可兵部的人心里都有一本账，谁家是自己来的，谁家是打发下人来糊弄的，他们记得清清楚楚。”停了一会儿，他又问：“你捐的那个同知，是在吏部哪一班候选的？排到第几了？”

贾琏一下子被问住了，脸上涨得通红，支吾了半天：“这……那是花了银子捐的，当时经手的人说……说是……”说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知道那年家里为了他成亲时候有个职衔说出去好听，便拿出一大笔银子，替他捐了个同知的虚衔，从此以后人家叫他一声“琏二爷”的时候，后面还能带上一个“同知”，至于在吏部哪一班、哪一年能补上缺，他从来没有想过，也没有人问过他。

贾赦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骂他，只是闭目养神，好像睡着了一样。贾琏却觉得背上一阵一阵地冒汗，比挨了骂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