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当年吩咐过，张家的东西，一样也不许到二爷跟前去，也不许跟二爷提一个字。”林之孝低着头说，“小的不敢违了老爷的话。可那到底是老太太的一片心，小的也不敢扔，就都收在小的家里了。”

贾赦一时无言，良久才出声，“去拿来。”

林之孝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没过多久，他抱着一个蓝布包袱回来，放在书案上解开了。包袱里是一摞布鞋，一双一双码得整整齐齐，都用棉纸包着。最底下那一双小得只有巴掌长，是三四岁的孩子穿的；往上一双比一双大，针脚都是一样的密，鞋面上绣的也都是些如意、蝙蝠、万字不断头之类的吉祥花样。最上面那一双已经是大人的尺寸了，青缎面子，千层底，看得出来，做鞋的人是估摸着外孙今年该有多高、脚该有多大，一年一年往上放的。

贾琏盯着那摞鞋，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最底下那双小鞋拿了出来，捧在手心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眼泪却先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那双小鞋上。他长这么大，挨过父亲的打，受过凤姐的气，都没有这样哭过。

贾赦别过脸去，等他哭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娘，也对不住你外祖父家。腊月里送年礼，今年不叫林之孝家的去了，我带你去。”

林之孝一直垂着手站在一旁，这时候见贾赦朝他摆了摆手，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贾琏好容易止住了哭，拿袖子擦了擦脸，有些不好意思。贾赦也不说他，只指着门口林之孝刚刚走出去的方向，说：“你看这个人。”贾琏不明白，抬头看着父亲。

“我当年那样吩咐他，他十几年一个字也没往外漏过，连你都不知道，这是嘴紧。”贾赦说，“可他也没把鞋扔了。他知道这是老太太的一片心，也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问起，所以悄悄收着，不声不响。今天我一问，他照实说了，东西也拿得出来。你想一想，这府里的管家那么多，赖大和周瑞都是用惯的人，要是换了他们遇上这件事，会怎么办？”

贾琏想了一想。赖大那个人他是知道的，嘴上跟抹了蜜似的，见了谁都笑，可府里没有他打听不到的事，也没有他不往外说的事，这摞鞋要是落在他手里，只怕早就成了下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话。周瑞是那边太太的陪房，最会看人眼色，老爷一句话，他只怕当天就把鞋扔进灶膛里烧了。

“识人就是这样识的。”贾赦说，“不看他平日里说得多好听，要看他在难处上是怎么做的。往后你在外头办事，身边总要有一个信得过的人，林之孝这样的，就能用。”

贾琏把这话记在了心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双小鞋，小心翼翼地用棉纸重新包好，放回包袱里，又把包袱系上，抱在怀里，舍不得放下。他站起来给父亲行礼告退，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叫了一声“老爷”，就抱着包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