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张家的日子定在腊月十八。

那天一早，贾琏起来换衣裳，凤姐从柜子里把那个蓝布包袱拿出来，挑出最上面那一双青缎面的千层底，蹲下去亲手给他穿上。贾琏站起来走了两步，不大不小，正合脚，鞋底子也是软和的。凤姐看着他的脚，啧了一声：“老人家这眼力，隔着这么多年、这么远的路，一年一年往上估，竟一点也没估错。”贾琏低头看着那双鞋，半天没说话。

林之孝早就把年礼装好了车，在东院门口候着。这回贾赦点名叫他跟着，他还是那副样子，请了安就站到车后头去了，一句话也不多说。

张家住在城西，离荣府有好一段路。车子越走，街面越窄，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矮，到后来拐进一条胡同，只容得下一辆车过去。张府的门脸很小，黑漆大门已经有些斑驳了，门口连个石狮子也没有，只挂着一块旧匾，写着“张宅”两个字。贾琏在车里看着，心里有些发怔：他的外祖父，堂堂户部侍郎，从前做过太子的老师，就住在这样一个地方？

门房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一见林之孝就认出来了，笑着说：“林管家，今年怎么来得这么早？”再一看林之孝身后下来两位穿素服的爷，一位年纪大的，一位年轻的，老头脸上的笑就僵住了。林之孝上前低声说了几句，老头的脸色变了几变，说了一句“请稍候”，转身就往里跑，连门都忘了关。

这一候，就候了很久。腊月的风顺着胡同往里灌，吹得人脸上生疼。贾琏站在门口，脚上那双新鞋底子厚，倒还不觉得冷，只是心里越来越慌。他偷偷去看父亲，贾赦站在台阶底下，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林之孝过来请他到门房里避一避风，他摇了摇头：“该等着。”

又过了好一阵，里头终于有了动静，却不是门房回来了，而是一阵急急忙忙的脚步声，夹着一个老妇人发抖的声音：“在哪儿？人在哪儿？”

二门里头，两个丫头搀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拄着拐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出来了。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家常的旧棉袄，连斗篷都没来得及披，丫头拿着斗篷在后头追。老太太一出门，一眼就看见了台阶上的贾琏，脚步一下子停住了，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叫出来：“琏……琏儿？”

贾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跪在雪地里给外祖母磕了头。老太太弯下腰，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像，真像，这眉眼跟你娘一模一样……”说着说着，她的目光往下一落，看见了贾琏脚上的鞋，整个人一愣，“这鞋……这是我做的那双？”

“是外祖母做的。”贾琏哽咽着说，“外孙……外孙今天才知道。”

老太太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抬头朝台阶底下看了一眼。贾赦已经走过来，撩起袍子，也在雪地里跪下了，叫了一声“岳母”。老太太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神色却复杂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起来罢，都起来。外头冷，进去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