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士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扬声叫人去请贾琏进来。

贾琏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哭过的痕迹。张学士让他在跟前站着，也不问他读了什么书，开口就问：“今年京里的米价是多少？”

贾琏愣了一下，随即答了出来：老米多少钱一石，白米多少钱一石，上等的碧粳米又是多少，比去年涨了多少，为什么涨。张学士又问庄子上的租子今年收得怎么样，贾琏说府里的庄子今年秋天遭了雹子，东边几处减了收成，庄头来报的数目跟往年差不多，他派人去看过，报的是虚的，实际上短了好些。张学士又问从京城雇一辆车到通州要多少钱，贾琏也说得清清楚楚，连冬天和夏天价钱不一样都说出来了。

贾赦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书里的贾琏不爱读书，却是管庶务的一把好手，荣国府外头的事大半是他在跑，只是这一身本事，原本都用在了替原身跑腿、替凤姐办事上头，如今总算有个正经用处了。

张学士脸上看不出喜怒，又问了最后一个：“户部今年给直隶雪灾拨的银子减了一半，这件事你怎么看？”

贾琏的脸一下子红了。这一条他在邸报上看过，那天晚上父亲还拿它考过他，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憋了半天，老老实实地说：“外孙不懂。外孙只知道，雪灾冻死的是人，银子少了一半，总得有别的法子补上，不然那些人怎么过冬。可是什么法子，外孙想不出来。”

张学士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去望着窗外，再也不开口了。贾赦也不敢出声。他知道这位老先生的习惯，原身的记忆里有，东宫里读书的少年们都知道：先生不说话的时候，谁也不许插嘴。当年先生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屋里又静了很久，久到贾琏的腿都站得有些发软了，张学士才开口：“过了年，每一旬来我这里一趟。”

贾琏一时没反应过来，贾赦在后头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才慌忙跪下磕头：“谢外祖父！”

“先别谢。”张学士说，“我只是叫你来，没说要给你什么差事，实职的事以后再说。来了以后，我叫你看什么，你就看什么；叫你算什么，你就算什么。算错了、看不懂，都不要紧，但要是不懂装懂，总以为是，那就别来了。”

贾琏连声答应。张学士叫他先出去陪外祖母，等他出去了，才转过头来看着贾赦。

“琏儿我带着。”他眼神锐利，“你安安分分地待在家里，不许往前凑。你那一身皮，当今看了扎眼，我看了也扎眼。你在家里把你那一摊子事理清楚，把你那个家管好，就是帮琏儿了。你要是哪一天忍不住，又往外头钻，那琏儿我就不管了。”

贾赦站起来，深深作了一个揖：“岳父放心，我不出门，不做官，不往前凑。”他顿了一顿，还想说几句感激的话，刚张开嘴，张学士就摆了摆手拦住了他：“少说。”贾赦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从张家出来的时候，天上飘起了雪。外祖母一直把他们送到大门口，拉着贾琏的手不肯放，一遍一遍地叮嘱他过了年一定要来，天冷多穿衣裳，鞋子穿坏了就捎信来，她再做。马车走出去老远，贾琏掀开车帘往后看，外祖母还站在门口，丫头在旁边给她撑着伞。雪越下越大，那把伞，还有伞底下那个小小的人影，慢慢就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