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岚坐在陆洵对面，就这样远远看着她，眼眶有些红，她的手机连续亮亮几次，一次是陌生号码，两次来自早年的客户，她把手机调成静音，记下号码和来电时间，连同手机一起推给法务。

陆洵看着法务面前的手机，又看向楚岚，思绪杂乱，两年前楚岚若是像今天这般把事情摊开，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窗外最后一点日光渐渐褪去，南城文旅的官方账号发出一篇推文，标题是《“她”力量 ｜ 让每一份专业都回归到工作本身》。

文章从南城文旅项目中的女性从业者开始写起，景区调度、游客服务、产品设计、数据分析和项目管理都在其中，后面的几个部分讲述的是许多女性的职场困境：做出成绩后，能力被解释为运气、关系和外貌；参加商务活动，别人直接跳过她的工作，只盯着她坐在谁的旁边、喝过什么；拒绝应酬则会被说为不配合。

全文中都没有提到楚岚，而处处都是“楚岚”。

很多配图中，其中有一张便是安心行程第一次现场复盘时的完整合影，元谨、景区负责人、楚岚和六山的产品、技术人员都站在智能屏旁，楚岚手里拿着电脑。

图片中只有一句说明：一项合作能够落地，依靠的是团队协作、可核验的流程和最终交付的结果。

顾希把文章转进公司群，问公司的账号要不要跟。

法务回复说先不转，南城写的是自己的项目经验，六山不能把人家的表达转换成公关素材，后续需要引用相关内容，也要找南城文旅取得授权。

楚岚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把那张完整合影保存下来，又点开元谨的聊天框，打了很长一段，又全部删除，最后只发出两个字：【谢谢你。】，发完便把手机扣在桌上。

最先转发的是一位智能硬件公司的女创始人，她写，自己第一次以创始人身份去谈融资，对方越过她，直接问身边的男同事真正的老板什么时候来。

转发区很快出现了很多留言，做餐饮品牌的女创始人写，公司做出成绩后，外界就开始造谣她和她的投资人有什么关系；一家咨询公司的合伙人则是说自己拒绝喝酒被评价不懂商务，签下合同后，又被暗示在饭桌外付出过什么别的东西。

除了女企业家之外，女程序员讲技术会上所有的问题都会问身旁的男同事，而不是自己；一名女销售贴出自己拒绝单独赴约后丢掉订单；刚休完产假的员工写自己的岗位是怎样在几个月里被换掉。

多数人是第一次听说六山，也不知道楚岚是谁，但把成绩说成关系，把商务说成身体交易，这套话她们在自己的工作中已经听见过太多太多了。

“她”力量这个推文从热搜第十六位直接升到第八位，又从第三直接跳到第一。

话题升到第一后，南城文旅的推文和那张完整的合影出现在越来越多人的手机页面，有人顺着照片上的“安心行程”和“六山科技”找到了融资公告，又进入应用商店搜索产品。

公司官网先是被搜索，变慢，随后是下载、注册和行程创建。

莫奇抱着电脑进入会议室时，数据曲线还在往山抬，半个小时的新增注册超过平常一个工作日，路线生成请求接近原来的三倍，安全联系人和主动报平安功能的使用量也在增加，其中一批人已经建好第二天的真实行程，路线、出发时间和联系人都填得很完整。

“全部标事件来源。”莫奇把页面投上去，“先观察七天和三十天，不进入自然增长计算口径。”

尚源也跟着进来，让研发盯接口耗时和异常告警，临时提高高峰容量。

顾希问要不要给新用户多放一个会员入口，这个陆洵没有统一。

“入口、价格这些都不要动，基础安全功能继续免费。”陆洵说，“先让进来的人正常用，服务器这边能增的就增，该扩容的就扩容，也不需要省，留存最重要。众人朝我扔泥巴，我拿泥巴种荷花。”

顾希、尚源和莫奇收到工作指示，就都抱着电脑出去了。

等运营组拆开早就凉透的晚饭，法务那边找到了目前能够追溯到的最早版本，公开原帖删了，但转发文件里还保留着导出信息，作者字段指向一家从事模型评测和数据服务的机构，那家机构正是两年前出现在远舟联合评测合作名单里的。

“现在只能证明文件可能经过这家机构的设备或者账号。”律师把字段放大，“不能证明由谁制作，也不能证明由谁发布，平台那边的保全申请已提交。”

陆洵看向楚岚，伸手准备去拿咖啡，律师又切出没有裁掉底部文字的最初版本，这个是后来流传的长图里都没有的。

“楚岚早在远舟时，就曾替离职的恋人压下内部数据泄露争议。”

陆洵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再戴回去，那行字还在。这些她只知道个大概，远舟的调查也从未公开，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本就不多。

陆洵在本子上记下最早版本的发布时间，又在旁边写了“远舟知情人”，笔尖轻轻点了几下，她又在后面打了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