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下如何了？我这便随您入宫！”沈清荷闻言，愈发焦急。

“他近来本就高热未退，这下愈发严重了，”裴映眸中含着担忧，便递给她一身儿宫中内侍的衣袍，“换上吧。”

沈清荷接过衣袍，二话不说便回了房中更衣。

“姑娘，公子今日要启程回嵩县上值了。”湘灵紧跟在她身后，便道。昨日沈清彦又往霍府传了信，他身体已恢复得差不多了，便是临行前想再见沈清荷一面。

“你代我向兄长道别吧，告诉他我一切皆好，让他安心回去上值，不必担忧记挂我。”沈清荷回眸望向湘灵，神色坚定。

湘灵这便应下。

沈清荷换上内侍衣衫，便随裴映一道上了回宫的马车。

“裴秉笔，玥哥这段时日……是不是一直未曾好好养伤？”沈清荷望向裴映，几番犹豫，终究还是开口询问道。

“你觉着呢？”裴映反问道，他素来含笑的面容，此刻沉静如水，眸中隐隐含着一丝冷意，“他伤及心脉，几番追问下，太医还是对他说出实情，他日后再无法骑射练枪，一时便难以接受。”

“若好生将养……时日久了，还能恢复的吧？”沈清荷声音哽咽，脑海里浮现的便是他曾经纵马持枪、意气风发的模样。

“我又不是郎中，你问我何用？”裴映冷声道，“我只知心病还需心药医，他这般便是还未放下你，我此番带你入宫不过是为了他，若叫圣上发觉，你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他虽如此说，却不过是故作冷硬。

“是，无论如何，后果皆由我一人承担，与裴秉笔无尤。”沈清荷沉声道，抬手试了试眼角的泪，将医书藏进了衣间。

待马车在西华门前停下来，沈清荷便与另外两名内侍一道，紧紧跟随在裴映身后，径直向着养心殿而去。

这一路，沈清荷都低垂着头，缓步踏着汉白玉宫道，尽量不与旁人打上照面。虽有许多宫女内侍迎面而过，但因裴映身份，宫人们并未细瞧，只当他身后几名内侍是贴身侍奉他的小监。

行了许久，待终于至养心殿前，她便随裴映踱步而入。时下早已下朝，赵铎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是以眼下不在殿中。

沈清荷顾不得任何，便三步并作两步向着偏殿而去。

“玥哥！“她甚至顾不得守在殿外的小监异样的眼神，便踱步至霍玥床畔。

躺在榻上的男人面容惨白如纸，几日未见，已又消瘦憔悴许多。她伸手抚上他面容，额上分明渗出细密汗珠，却还是滚烫一片。

“你怎的还敢来？”福宁抬眸望过来，瞧出是她，登时便怒道。

“是我带她来的，” 裴映无奈轻叹，“除此以外，你觉着还有旁的法子么？”

福宁攥紧双拳，却毫无办法，便随裴映一道退向殿外，虚掩着门扉。

“玥哥……”沈清荷握紧了他的手，他额间分明滚烫，掌心却冰凉一片，“你好好养伤，我再不离开你了，就在这里陪着你，待你养好身子……来日方长。”

耳畔传来她熟悉的声音，霍玥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隐约瞧见她清艳绝伦的面容，似还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内侍衣袍。

“你……怎的来了？”他声音暗哑，“早说了……你我自此两不相干……”

“既是两不相干，你为何要跪在殿外为我求情？”沈清荷泪意汹涌，拿起手帕拭去他额上渗出的汗水，“你伤势未愈，怎可如此？！”

“我并非……为你，而是为了……我自己，”霍玥嘴角艰难勾起一抹冷笑，“你不过是……我的执念，你若有事……我便真的一无所有……”

“若只是执念，你不必为我做到这般，”她轻轻擦拭着他的面颊，又继续道，“你就是放不下我。”

“你我之间……已经结束，”他奋力转动头颈，侧过脸不去瞧她，“我们都回不去了。”

“回不去便回不去，我们重新开始，从头来过吧，”她笑中含泪，“让我照顾你余生，你甩不掉我的。”

“你我曾经……也不过萍水相逢……我们欢喜的……从来不是彼此真实的模样。”说到后面，他声音微弱得甚至连自己都听不清了，却仍要把话说完。

“那就接纳如今的模样，”沈清荷斩钉截铁道，“你我既都接纳不了如今的自己，那便接纳彼此。”

“玥哥，这段时日我日思夜想，终于明白，过去的你不过是我少时明丽绚烂的一场梦。时至今日，我欢喜的，是现在的你。”

她一句句掷地有声，叫他再无法回避。可如今的他，哪里值得她欢喜？

“你欢喜我什么？”他强撑着转过身来，氤氲着雾气的眼眸里，却瞧不见丝毫冷意，“我净过身了……是个阉人，如今缠绵病榻……再无法骑射练枪。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任何人欢喜。”

“我不在意的，”沈清荷垂首，双唇贴在他耳畔，“我嫁过旁人，还险些有了孩子，你既不曾介意这些，我又有何理由在意你的残缺？你我如今，才是真的相配呢。”

“你落下心疾，是我之过，你若愿再予我一次机会，我定让你恢复如初。况且，御马之术我已捡得差不多了，今后，我陪你慢慢来。”她又道，语气坚决。

“你为什么……偏要如此？”他阖上眼，强撑着一股气，泪水却还是不争气地自眼角滑落，“为什么……我就一定要答应你？”

阔别多年，再度重逢，他鼓起勇气走到她身前，捧着一颗疲惫而残破的心，试图与她再续前缘，换来的却是她的犹豫与不信任。他心灰意冷，终于下定决心转身离去，她却开始穷追不舍。

为什么，他就一定要答应？

“你不必立即答应我，我只希望，你好好养身子，勿要……勿要……”她说着，握紧他冰凉的掌心，他试图抽出，却使不上力，“这几日咋暖还寒，你不该如此。”

适才一路踏着宫道至养心殿，风拂在脸上依旧冰冷彻骨，他却为了给她求情，拖着伤病未愈的身体，就这般跪在殿外……

“该与不该……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何干？”他咬着下唇，不让眼泪落下，却哽咽。

“那也要把身子养好，是我对不住你，你不该再折腾自己了，”沈清荷望着他倔强神色，伸手轻抚他脸颊，却笑开了，“你好好养病，待你身子养好了，若还难过，便也捅我一刀。”

“你明知道……”他阖着眼眸，不敢睁开瞧她，话却哽在了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