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冰棱。
钟烨瞬间闪开,冰棱锋锐的尖端刺中他身后的石壁,没入寸余深,足可见力度之大。
随即冰融化为水,顺着石头表面滴落,只留下那个被戳出的洞口。
“…元玉?”
钟烨心头弥漫起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他不久前刚刚出现过。一直以来,也从未有过差错。
在冰棱刺透水帘的同时,飞泼而下的河水凝结为冰墙,各种不同的色彩都融合其中,宛如彩虹,颇为梦幻。
可惜现在不是梦幻不梦幻的问题。
钟烨清楚地感知到了熟悉而令他心沉的冷气。
冷冽,刺人,毫无遮掩的意思,如同寒冬的风雪,又像来自深海。按说冰墙坚固,轻易不破,但此刻却以冰棱射出的位置为中心,向四周发散出放射状射线,钟烨听见了清脆的冰层破碎声。
接着,纷纷粉碎。
玻璃碎屑一般,哗哗飞落。
钟烨终于看清了河岸对面。
元玉站在暗处,神色晦暗不明。他脚下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寒白如雪。
反射的冷光映亮了眼底。
冷漠的冰蓝。
其中夹杂着陌生与戒备。
小貘非常灵透,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明显僵住了。
钟烨问它:“…你不是说过了一个时辰会恢复记忆吗?”
此刻,显而易见,元玉非但没恢复记忆,甚至再次失忆了。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小貘支支吾吾了一会儿,艰难道:“我不知道啊。可能,是,因为这里有梦貘的灵力,造成了混乱……呃,大概。”
它心里也没底,自己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小貘快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它能看出来,元玉现在有攻击的趋势,凭自己,肯定是打不过的,只有挨揍的份,而钟烨……它并不清楚这个天师的能力,不知道能不能打过。
于是紧张兮兮地揪他衣服:“喂喂喂你能干过他吗,干不过我们就跑好不好?”
话音如石沉大海,毫无回应。钟烨也没有看它一眼。
小貘不由得生气,但又想到,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总归不靠谱,当务之急还是离这片地方远一点,万一一会儿打架,可别波及到它。
主意既定,它扬起脑袋向着对岸喊:“喂!那个,你要打就打他别打我啦谢谢!”
说完跳到地上去,想找个犄角旮旯藏起来,但没找到,干脆缩到石头与石头形成的夹角,把自己团成一团,尽量降低存在感,还偷偷露出两只眼睛,大有隔岸观火的架势。
钟烨感觉到了它的行踪,甚至能感觉出它潜藏的具体位置。
天师的五感从来敏锐。
但也正因如此,他无比笃定元玉现在的状态。他不认识他。
——其实这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
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但心里还是有一股难言的滋味。
好像他随意踏出一步,再一回头,已经沧海桑田万物巨变,前一秒还笑意盈盈的人冷若冰霜,找不到之前留下的半点痕迹,让他怀疑之前的一切都是做梦。
他看着对岸,张了张嘴,第一次没说出话,第二次才慢慢出声:“…元玉。”
元玉眯起眼睛,眼眸像是寒光流动的刀锋。
“凡人为何知道我的名字。”
钟烨道:“…我真没话说了。”
这是实话。
同样的情景一次又一次上演,同样的话说了一遍一遍又一遍,他并非丧气,只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质疑自己一直以来的行为是否正确。
他和元玉本应是两条平行线。就算偶尔相交,也该充斥着仇恨与血腥,而不该是现在这样。
不该。
如此诡异、奇特而又离经叛道的关系。
元玉并不知道这个天师在琢磨什么,也不想知道,但看对方没有攻击的意思,他一挥袖子,无声无息地迈开脚步,毫不留恋转身就走。
不管怎么说,他绝对不想和人类待在一起,更何况是天师。
但才迈出两步,一道金光封住了他的去路。
平心而论,金光只在地上划出一道黑色的焦痕,冒出缕缕白烟,没有对他造成实际伤害,可在这种情况下,但凡有一方出手,都意味着宣战。
神兽一贯高傲,难以忍受此等冒犯。
于是元玉回了头。
瞳孔拉成深蓝色的细线,寒光脉脉流动。
“凡人岂敢。”
钟烨道:“我不建议你走,外面有人在抓你。”
他知道这番说辞何等苍白无力,元玉十有八九听不进去,但除了这个无话可说。
元玉果然听不进去。
“聒噪。”
一声冷哼,泼天的巨浪汹涌澎湃,有摧枯拉朽之势,冲钟烨劈头盖脸地压下来。
钟烨无奈地仰头,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深蓝浅蓝交错成的水流。寒气将他彻底包裹的前一秒,烈烈金光如同锋利的刀刃,将水流割成两半,飞向两边。
带起的风掀起他的碎发,他重重叹一口气,将木剑插回身后,道:“非要跟我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