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玉蹙眉。
他曾用自己的灵力滋补钟烨的木剑,虽然眼下不记得这些,但剑风内携带的灵力还是非常明显,让他不禁起疑。
自己独一无二的的灵力,为什么会存在于对方的武器中?
他的眉宇间流露出深深的疑虑,一时不动。
钟烨也没动,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动手,只是不想让对方独自离开,无论从哪一方的立场来看。
他再次意识到,自己有些太干涉元玉的生活了。
钟烨不是溺于情爱的人,一直觉得,人类的情感固然丰富而伟大,值得尊崇,但太过于虚无缥缈,刨根问底没什么意思。
但他现在很想在这件事上刨根问底。
他任凭脑子自发地安静思考,最后想到,也许他应该,离开。
就像上次思考的一样,他把元玉拽进烟火氤氲的人间,到底是对是错?
元玉明明是一条龙,一条永远不会主动和人类有交集的龙。漠视生死,无所顾忌。
犯了错就该改正,如果他现在所做的对元玉有害,那就该及时止损。问题在于,他不确定正确与否。
属实有点,棘手。
钟烨想,既然无法断定,那就先试试吧。暂时的分离并不能决定什么,如果真的决定了,那就也只能说明命该如此。
奇怪。
他竟然也开始相信命的事了。
可能人在面对难以抉择的事情时,都会如此。
他想说,你走吧。
但犹豫半晌,始终没能开口,恰好这时,见那边元玉短暂思忖后,意味不明地扫来一眼,不知心里想到了些什么,本就冷淡的眼神更是冷得吓人,如同千年不化的冰窟。
然后,他听到元玉冷漠的声音:
“伪造这些拙劣的痕迹,你们天师如今只会这等下作手段?”
“…什么?”
“还没演够吗?自己做的自己心里都不清楚?”
这次失忆后的元玉比以前嘴更毒,一字一句毫不客气:
“假造我的灵力,还拿来欺骗我,用心昭然若揭。既然都早有谋划,何必忍耐,不如赶紧拿了我去请赏,反正你们天师沽名钓誉,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钟烨的血液瞬间冰冷。
他望着元玉的眼睛,熟悉的冰蓝宛如清亮的海水,他见过这海水温柔,暴怒,平淡无波。
但此刻,这双眼睛倒映出的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就像在打量一个自导自演的仇敌,早已洞悉对方拙劣的阴谋,带着高傲和讥诮。
往事种种浮现在眼前,飞速变化,但背景都是元玉现在的眼睛。
他心神剧颤,紧接着,一股怪异的情绪突突窜上心头。
难以言表,仿佛遭受了背叛,却又好像不是,更像被辜负,被欺负,被单方面忽略,他从来没有这种感受,强烈奔涌着,烧穿了刚才尚且冰冷的血液。
似乎一个即将溺死的人,好不容易在河里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却绝望地发现断了。
这股情绪很快化作一团无名火,闷在心里,烧得他难受。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冷静地说:“我没有恶意。”
“信口雌黄。”元玉冷笑,“敢做不敢当,说这种假话,也不怕遭天谴。”
听此,钟烨只觉得控制不住的火气疯狂往心头冒,气血上涌,他忽然不想走了,他就想站在这里,一字一句把这个话题讨论完。
他问:“你说我撒谎的证据?”
元玉道:“我问你,若你心无恶意,身为天师,为何平白无故接近我?”
一片死寂。
是啊,为何。
钟烨想,真是个好问题。
他没有回答,最终打破死寂的,是木剑与衣料细微的摩擦声,元玉盯着他重新拔出剑,那浅金色的光芒从剑刃到剑柄疯狂流动,滋滋作响。
元玉不会给他先发制人的机会,空气中的冷气一瞬间变成源源不断的流水,浪沫翻滚,铺天盖地压下去。
钟烨敏锐地察觉到,他没有使出全力,大概只是先试探自己的能力。
他旋身躲开,流水拍打在四周空地上,水雾飞溅,遮蔽视野,有什么寒气穿透白雾逼至面门,他猛然跳开,锋锐的冰锥擦过身畔,向后面的石壁飞去,下一瞬,冰锥在空中转出锐利的锐角,竟是一个急转弯,回头又冲钟烨刺下来!
钟烨再次躲开,后背贴在石壁上,等冰锥离自己不过咫尺才闪开,噼里啪啦,冰锥打在石面,一一破裂成冰碴子,落地腾起浓郁的水雾。
身处如此大规模的水雾中,迷惑性极大,钟烨只能大致判断元玉的方位,无法精准定位。
他毫不犹豫,反手在剑刃上一抹,金色立即掺杂上刺目的嫣红,然后将木剑抛向另一处。
木剑割碎水雾时,万千水珠将金红色的光影折射得更加璀璨生辉,无法忽视。
钟烨屏气凝神,听到那处传来爆破般的震响,闷声不响地朝着声音来源处一跃而下。
元玉骤然回头,眼底映出逼近身前的人影。
他反蹬地面跳开,汹涌的气浪连同细小的冰霜扩散,但钟烨居然一点躲闪的意思都没有,硬生生地扑过来。
砰!
就像当初在鬼域对待暴动的元玉一样,钟烨抓住他手腕按紧在墙上,膝盖往上顶在他两腿间,制住他乱动的尾巴。
钟烨刚才强行扑过来时被冰霜划伤,脸上和胳膊上都多了细小的血痕,不是很疼,只发热发麻。
元玉挣扎得厉害,腾腾白雾将两人围裹,风霜寒气尖细如刀。
钟烨咬紧牙关,一点不松手,盯住他愤怒的眼眸,真心实意道:“对不起,我以前答应过不随便动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