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三眼眶也湿了,他飞快擦了一把,继续给她把头发辫好。
“以后……和小草好好过日子吧,老来也有个伴。”女人感受着他梳理头发的温柔举动,最终还是把搁在心里的这句话说出来了。
王老三抬手覆在她头上,一下下地摩挲着,只觉得心里酸胀得难受。
几天后,王老三家挂了白,请了大队里的人帮忙处理丧事,他的两个儿子、儿媳也来了,大队里的婶子帮着给他媳妇穿衣服,看着人干瘦的一把骨头都难免落泪,可见瘫痪多年的人身上没有褥疮,屋里也干干净净的,就知道王老三管他这个瘫痪媳妇是用心了。
现在人没了,总算是不用受罪了。
一日日躺在炕上动弹不了,只能等着人伺候屎尿的滋味,想想都觉得煎熬。
楚霏随着大队里的人来祭拜,就听到不少议论声。
有的人说王老三是个好男人,媳妇瘫痪了,这些年也没扔了不管,擦洗伺候得精心,人虽然没了,但遗体只是看着瘦,却干净整洁,连个疮疤都没有,这要不是有良心真做不到。
也有人说王老三这媳妇一直好好的,忽然没了铁定是他气死的,要不是他和那个谁有一腿,他媳妇咋会忽然没了?
大概跟男女那点儿事沾上边都会被过分渲染,导致背地里说王老三不是东西的,远比说他是个有良心的好男人的多。
楚霏耳力好,所以很多人自以为避过人的话她都听得见,再听到同样来帮忙的王小草也被人暗地里骂得不成样子,这让她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总觉得沉甸甸的。
明宸来看她的时候,就发现她心情沉重。
“遇到啥事了,给我说说?”他把带来的甜瓜放下,自顾自拿了她的杯子倒水喝。
“不是大事,就是觉得……人真复杂。”
好端端的怎么琢磨起人性了?
明宸放下杯子,坐到她对面:“详细说说,怎么复杂了?”
楚霏叹口气,就把王老三媳妇的事说了,也说了听到的那些议论。
“人的这个嘴啊,真是‘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呐!”
“我在意的不是大家说的那些闲话,这世上‘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人无完人,自然免不了被人说这说那。”
明宸看她:“那你的意思是?”
“我就是觉得人的好坏、善恶,对于不同的人来说都不太一样,比如王老三,比如我大姨。”
听她这么一说,他就了然了,忍不住抬手揉她的头顶:“每个人的所思所想、道德标准以及立场,都决定了他们看待事物的角度和看法,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就像上辈子,他自认为当皇帝时尽心尽力,施政定策以百姓为重、以国家为重,可等他禅位后,有几次和她一起去外面转的时候,不照样能听到骂他的?
明宸微带感叹:“像是贪官和一些穷凶极恶的人,世人都深恶痛绝,可有的贪官和恶人孝顺父母、疼爱子女,在他的父母、子女看来,这就是最可靠、最好的儿子和父亲。”
“世间芸芸众生,绝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有善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有好的地方,也有坏的地方,很不必为此挂怀。”
楚霏轻叹:“就好比王老三,他对妻子尽心尽责、不离不弃,确实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但也不妨碍他与我大姨来往。”
“对。”
“再好比我大姨,她吃苦耐劳、抚育女儿,千难万难也没扔下孩子不管,是个好母亲,可并不妨碍她明知对方是有妇之夫还过从甚密。”
“没错。”
“感觉人都是一体两面的,怪复杂的。”
明宸失笑:“咱们现在也在背后谈论他人呢?而且,你我难道就不是一体两面的?别想太多,只要坚持做对的事就好了。”
“坚持做对的事?可……这对错又该怎么衡量?”
“你认为对的、该做的,当做便做,你认为错的、恶的,便不做。”他知道她的心很正,待人行事自有尺度,又怎会做不该做的事?
倒是他自己,未必有她这般心思纯正、行事磊落。
楚霏望着他慢慢弯起唇角,有他这么引导她、教她,包容着她的一切行为,仿佛有他在,无论何时何地总能被牢牢托举着,这让她不再心怀忐忑和犹豫,感到无比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