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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明月松间照[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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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说过好剑都是有灵的。

秦嵇接过那柄长剑,掌心处剑稍的温度像是寒到了他心里,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送给你了,算作见面礼罢。”

秦嵇双膝跪在地上,脊背笔直,略带稚嫩的面上不显波澜,恭恭敬敬道:“徒儿秦嵇,拜见师傅。”

秦嵇自拜在其师门下后,就是断了半段红尘,与亲生父母间再无瓜葛。师傅隐居山野,养了三只白鹤,酿了三坛好酒,埋在院子里的梨花树下。

山上的生活实际是极乏味的,他性格沉闷,师父也总是不见人影。陪伴他的似乎只剩下一片苍茫和一阁子的剑谱。

但现在不是了。

秦嵇看着眼前低垂着头的女童,莫名生出一股同病相怜的悲凉。

她说她姓“鱼”——就是不知道是哪个“鱼”,父母亲死在了探亲路上,好不容易靠着野果和乞讨回了家,晕倒在家门前的路上,后来就被师傅带上了山。

“鱼”师妹不识字,师傅也总是三天两头见不着人,于是秦嵇就充当了小师傅,教她习字教她练剑。

长期相处下去,他才发现“鱼”师妹实际是个活泼开朗的人,度过了刚上山那会儿的迷茫无助,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师兄,师傅一直都这样见不着人吗?”

“师兄,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师兄,你的厨艺是和师傅学的吗?”

“师兄……”

整天到晚叽叽喳喳,且大多是问句,逼的秦嵇也得回答。

有时被吵得烦了,他索性充耳不闻。

山中的日子单调且枯燥,“鱼”师妹的话匣子也好像越变越小,越变越小。尤其是在发觉秦嵇并不喜欢自己的多话后,更是变得有话想说也憋在心里。

那几天风比往日更刺骨,刮在人脸上生疼,秦嵇知道快入冬了。他依旧早起练剑,却发现往日一直注视他的那道目光没了影子。

他心里疑惑,直到用早膳时也不见“鱼”师妹,才发觉出了问题。

几次叫唤后无人应答,秦嵇犹豫再三,推开了那间少女闺房的门,第一眼瞥见的就是少女透着朦胧气息的帘帐,透过帘帐,女孩子瘦弱的身躯此时正如一片枯叶落在床上。

秦嵇的心抽了一下,从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显出不知所措,上前查看师妹的情况。被子被师妹踹在床角,她此刻只穿了单薄的里衣,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额头发烫,气息轻得不可觉察。

秦嵇直觉师妹是发烧了,用一块打湿的破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虞鱼滚烫的额头和脖颈。他试过用凉井水给她擦身,试过喂她喝水,可热度就是退不下去,反而有越来越烫的趋势。再这么烧下去,怕是要出事。

“我去找大夫!”

最近的医馆在山脚下,秦嵇心急,撒开腿就在崎岖的山路上狂奔。冷气从鼻腔和口腔钻进来,喉咙里干得冒烟,肺像要炸开一样疼,但他不敢停。

终于远远见了隐约的村落轮廓,秦嵇一头冲进镇上的医馆。

“大夫,我师妹,我师妹她发烧了,烧得厉害,求您过去看看!”

老先生抬起眼皮,慢悠悠地打量了一下眼前半大的小伙子,问过地方后皱起了眉头:“老夫年纪大了,这山路怕是走不动。”他顿了顿,看着秦嵇苍白的脸色,“这样吧,老夫给你开几副药,你拿回去煎了给她服下。若是明日还不退烧,你再来一趟。”

秦嵇攥紧了拳头,又无可奈何。

三包用草纸包好的药递到手里,秦嵇连声道谢都顾不上说,抓起药包转身就走,唯恐自己回去得慢了。

当他终于踉踉跄跄回来,一把推开门进去:“药……”

眼前景象让他顿住脚步。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坐着,端一个小碗,用勺子给床榻上的师妹喂什么,空气中一副山草药的苦涩气息。虞鱼虽然还闭着眼,但脸上的潮红似乎褪去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秦嵇怀里还抱着那三包草药,汗水顺着脸庞流下来:“师傅。”

温明听到动静回头,见秦嵇形色狼狈,不复从前冷淡寡言的样子,好奇问:“你这是去哪儿了?”

秦嵇看着温明手里那碗药汁,张了张嘴含糊过去:“出去练剑了。师妹她怎么了?”

温明将最后一点药汁喂完,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虞鱼嘴角的药渍:“着凉发烧了,我在山后采了点退热的草药,给她喂下去了,虞鱼睡一觉应该就没事了。”

原来小师妹真叫虞鱼。

虽然自己的好心成了多余,但师妹总归是没事了。师傅温明似乎也终于明白自己放养两个小孩在山上多危险,和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更长了。

日子就这么过去。

秦嵇靠着树干,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根枯草,隐在月色朦胧的阴影里。他今年十八,身量已经拔得很高,常年练武也让他身形挺阔,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少年人的青涩。

目光落在不远处。

虞鱼今年十五,出落得越发清丽,像一支带着露水的青荷,坐在秋千上晃荡,视线正胶着地黏在庭院石桌上、那个醉倒的身影。温明喝多了,手边倒着一个歪斜的酒葫芦,此刻已经不省人事。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妙的酸涩。

虞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从井沿上跳下来,穿着布鞋的脚轻踏在地上,悄无声息走到温明身边。

她蹲下身凑近,近到能数清温明眼睑上细密的睫毛,不自主屏住呼吸,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心虚地向四周看,没见到秦嵇,而后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将唇印在温明微蹙的眉心。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虞鱼像是被烫到一般直起身,脸颊瞬间通红,眼睛里闪烁着惊慌与羞涩,还有一丝得偿所愿的隐秘的欢喜。她像只受惊的小鹿,捂着嘴头也不回地跑开,没有注意到梨花树后那个将她所有举动尽收眼底的师兄。

秦嵇手里的枯草被捻得粉碎。

他看着温明毫无所觉的睡颜和虞鱼消失的方向,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某些早已存在却被他刻意忽略的东西。

师傅教导过他以柔克刚,恰如此时此刻,心底那点从未宣之于口、甚至不敢细细分辨的朦胧情愫,已经被这个轻柔的吻击碎。

最终秦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尘土。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然后转过身朝着下山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十八岁的秦嵇,在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揣着心底那份刚刚破土就被深埋的黯然,独自一人,下山闯荡江湖去了。

三年光阴,弹指刹那。

江湖的风霜比从前山上的风霜更冷冽,秦嵇的眉宇间褪尽最后一丝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世事磨砺出的冷硬和沉默。他走过很多地方,经历了很多事,身上的旧疤叠着新伤。

在一个秋雨潇潇的夜晚,他接到一封辗转而来的信。信很短,只说虞鱼与人交手身受重伤,性命垂危。

秦嵇连夜动身,马不停蹄,赶了三天三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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