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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明月松间照[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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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鱼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一碰即碎的薄瓷,每次呼吸,脖颈间青色泛黑的经脉就更加明显。仇家下手极重,伤在她五脏六腑。

意识在黑暗中沉浮,偶尔能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在为她更换浸血的绷带,带着奇异气味的药汁从嘴里灌进来。

虞鱼不知道挣扎了多久,终于从那片沉重的黑暗中挣脱出来一丝清明,艰难地一点点掀开眼帘。

转动眼珠,视线缓缓聚焦。

床边坐着的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脸上带着连日不休的疲惫。是秦嵇。

“师兄……”

秦嵇如释重负,按下她想要起身的肩:“别动,感觉怎么样?”

虞鱼目光在这间简陋的一览无余的房内扫过,除了秦嵇,空无一人。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只有师兄在啊……”

秦嵇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抿成一条直线。

桌边汤碗的未喝完的药汁里,还沉淀着少量带着奇异清香的琥珀色膏状物。这是治疗内伤的神药菩萨膏,万金难求。

是今早天还未亮时,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塞进他手里的。

那人没有进门,甚至没有朝床榻上看一眼,只是声音沙哑地说了句“化水内服”,接着转身消失在还未沉下去的月影里,来去匆匆像幻影。

秦嵇什么都没说,垂下眼,用木勺慢慢搅动着碗里浓黑的药汁,将膏体彻底搅匀,一勺一勺将那混合了菩萨膏和某些复杂情绪的苦涩药汁,小心喂进虞鱼嘴里。

药肯定是很苦的。

不然师妹为什么皱眉,为什么落泪,为什么心如死灰?

据说是温明从前的仇家找上门来,威胁虞鱼说出温明的下落,虞鱼不从便被打成重伤。秦嵇想去给虞鱼报仇时,怎么也找不到对方,估摸着是被温明解决了。

虞鱼经此一役,决定和秦嵇一样离开山上。不过她不打算去闯荡江湖,而是来到了绮香镇。

秦嵇则继续在江湖中游历,再次与温明相见时,对方不知有了什么际遇,原本缠绕在身上那股子颓然气息消失不见,整个人变了许多。

温明托秦嵇给岱山上的故人带一壶酒,秦嵇应下了。温明托秦嵇给虞鱼带一封信,秦嵇没答应。

去往岱山路上,秦嵇途径绮香镇,去看了眼自己的师妹。记得那是个多雨的时节,他见到虞鱼一切安好。

后来秦嵇意外与孔英及其友人同路了一段,直到许久之后才得知孔英的身份,以及她与赵衡的纠葛。诸如种种,略去不提。

送完了酒,完成温明的嘱托,秦嵇无事一身轻,正想着抓阄决定接下来往何处走,虞鱼出现了。她已经得知当年救自己性命的菩萨膏是温明送来。

虞鱼从秦嵇口中再次确认了这一事实,心头一时间各种情绪全涌上来,如一团乱麻已经分不清楚。此刻她只想找到温明,问一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之后的一切超出了虞鱼的意料。她本是好意帮孔英,却没想到温明就在敌军的营地里头。计划失败,孔英被俘。虞鱼又自责又难过,但微小的个人在时代洪流下是不堪一击的。

敌军来袭,怀州沦陷。

为自我保全,秦嵇和虞鱼只得不断被迫北上,战火蔓延到了大益郡。虞鱼终于如愿以偿见到了温明。

只可惜身死魂消,万物寂静。

她和秦嵇送温明落叶归根,将他的尸骨带回七贤郡埋葬,不知道算不算了却他最后一桩心愿。

“你怨过我吗?”

“什么?”

“我没告诉你菩萨膏是怎么样来,也没帮温明带那封信。”

“没有,我只怪这世道阴差阳错。”

分辨不清虞鱼有没有骗自己,秦嵇又上路了。浮世飘摇,何以为家?

战乱结束后,秦嵇路过继海府天贵镇,居然碰见了个故人。

一口半旧的铁锅架在泥炉上,锅里熬着稀薄的小米粥,冒着细微的热气。摊主头发白了一半,脊背微驼,穿一件粗布褂子,正拿着长柄木勺,慢悠悠地搅动着锅里的粥。

秦嵇腹中正空,便道:“劳驾,来碗米粥。”

“好嘞。”摊主应声舀了碗粥,又从小桌上的瓦罐里夹一小撮咸菜放在粥上。

秦嵇接过碗,没有立刻喝,见摊主那张脸依稀还能看出些过去的轮廓,只是面容中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从容。

“你可还认得我?”他突然问。

张德良闻言,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着秦嵇,看了半晌,眼神里只有茫然和疑惑:“恕老汉眼拙,客官是……?”

秦嵇不再多言,摇了摇头:“认错了。”

这数年间他几乎将南朝走遍了。温明送他的这柄剑,斩过西北群山上的雪花,断过大江河流中的白浪。而现如今,秦嵇开始感到厌倦。

绮香镇的傍晚比江湖上许多地方喧嚣,却让他感到平和。

穿过集市,拐进一条相对安静些的侧街,在一间铺面前停下,门楣上挂着一块原木色的招牌,上写了三个颇有筋骨的黑字——烟尘铺。

他站在对街看着铺子里,带着种近乡情怯的惶恐。

虞鱼没看见他,身上穿着件浅黄色裙衫,岁月似乎没怎么改变她。这么多年过去,虞鱼和秦嵇印象中小师妹的样子半分不差。

他迈步穿过街道,身影堵住了铺门口的光线。虞鱼抬头,逆着光眯了下眼,脸上毫不掩饰地闪过惊讶:“师兄?”

“你近来可还一切都好?”

虞鱼笑了:“一切都好。师兄这是打哪儿来?”

“外面。”秦嵇答得含糊。这些年他随心所欲想去哪里便去哪里,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还缺人吗?”

秦嵇迎着虞鱼的目光,朝屋里那些摆放着的各式香料和高大的货架抬了抬下巴:“搬东西,上货,看店……这些活儿我都能干。”

铺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外面街市隐约的嘈杂。

“管饭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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