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曼达大骇。

她脚下一软，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踩在余明朗的脚背上。

她的手腕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捉住，余明朗瞪大了双眼，从身后紧紧抱住她。

他滚烫的体温穿透了她的衣衫，她能听见他密集如鼓点的，砰砰的心跳。

有力却忙乱的心跳声混入了母亲虚拟影像的声音，安曼达在模糊和混乱中扭头看向余明朗，却看见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煞白的脸上薄唇紧抿。

圆桌中央的影像，保治茜的声音继续着：“……我曾经不敢相信自己追查到的是真相，直到我在一周以前，被我的上级带到实验室，亲眼看见了那些因难民计划而拼尽全力逃来努比斯星的人……他们的脑波被控制着，感知到疼痛也无法作声，只能日复一日地被用作血淋淋的实验品，直到被折磨得彻底死去……而看见了真相的我，很清楚自己已经被研究所的人怀疑着，追查了这件残酷又丑陋的惨剧。”

“我不觉得我有机会从他们手中逃脱，因为我收集了太多无法推翻的证据，并打算公之于世。”保治茜的影像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却平静下来，眼底是无尽的悲悯，“因此，我制作了这段影像，并将它留给麦尔肯人。若果你能看见它，请带上我的证据，交给星际法庭……这是一位科学家，无法抛弃的良知。”

圆桌中央的光柱闪了闪，骤然熄灭了。

就像保治茜博士的生命，骤然停留在那班故障的列车上。

部长从圆桌上收回视线，看着安曼达，开口道：“在她去世的两周以前，她就私下联络过我，说有一段影像要亲自交给我。”

安曼达勉强站稳了身形，颤抖着双唇，对部长喃喃道：“我不明白。”

如果这就是难民计划的真相，那她在沙漠边区巡检队服务的五年里，每一次像救出余明朗那样救出的偷渡客，那些像余明朗曾经装出来的那样投向她的，仿佛自己的人生就此得救的感激目光……

全都是笑话么？

连带着她的职责，整个边区中心的工作……

都是为了将历经九死一生的可怜人，送上突破人性底线的手术台么？

“我不明白……在沙漠工作的时候……”她转过身，死死攥住余明朗的衣领，失神地重复着，“我不是在救人吗？怎么会变成了杀人呢？”

冰凉的大手，紧紧按上她的掌背。

“不是这样的……”余明朗颤抖着声音，极尽全力安抚她，“这怎么可能是你的错，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安曼达垂下手臂，失神地移开视线。

圆桌那边的部长沉默着，在空中挥下手掌。

在他们身后，会议室的大门立刻打开了。

几名身穿银灰色制服的官员涌入房间，看着被余明朗紧紧拥住的安曼达，沉默地交换着视线。

一名女性官员清了清嗓子，面对安曼达和余明朗，柔和地开口道：“这份影像经过确认，确属保治茜博士生前想要传达给部长的遗言。我们将在整理经过传输的证据资料后，依据保治茜博士的心愿，将人体实验的证据提交给星际法庭。”

官员顿了一下，目光停留在手脚和目光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安曼达身上，正色道：“令堂的影像，将被列为麦尔肯星的本星机密，备份到星球档案资料馆。感谢您的协助。”

……本星机密。

她轻轻离开了那个温暖的怀抱，垂下视线。

“另外，”女官员似乎看穿了她心底的困境，轻柔地继续说着，“如果您无法回到努比斯星，麦尔肯政府非常荣幸为您办理入籍证明，麦尔肯星随时欢迎您。”

安曼达咬了咬牙，抬头看着官员，却伸手指向了身旁的余明朗。

余明朗讶异地扬起眉毛。

“我只想请问你们一件事，”女孩面无表情地开口，淡淡的声音里听不出悲喜，“这个人，你们会同意让他离开情报部么？”

“这……”女官员没想到她会这样问，为难地向部长投去目光。

中年男人上前一步，插话道：“曼达，你这一路都和余明朗互相照顾，我能理解你不舍得他……”

安曼达知道，男人接下来就要说出“但是”了。

“但是，”部长果然为难地皱起眉，“余明朗是我的学生，从小被情报部选中培养，和他有关系的事情太多了。就算上头允许他离职，但是在保密期结束前，他也不能离开麦尔肯星。”

安曼达垂下视线，低声说：“我明白了。”

她断然打断了部长的叹息声，淡淡道：“我们赶了很久的路。现在我累了，想要休息一下。”

旁边的官员相互对视了一眼，立刻有人迎上前：“安小姐，我们为您准备了房间，请您随我们移步。”

安曼达跟在他们身后走了两步，却没有听见余明朗跟上自己的响动。

她回过头，却看见余明朗不知何时站到了部长身旁，两个人的侧脸都紧绷着眉毛，像是低声谈论着正事。

她一咬牙转过身，跟在麦尔肯星的官员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