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黑色的衣服粘在身躯上。可是他毫不顾忌的往前走,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他就这样消失在盛都的烟雨蒙蒙中。
他回了五眠,回到这个平静的地方,日复一日杀起了猪。
简单而快乐。
只是偶尔在山花烂漫,朝霞冲暗的时候。
会想起那么个青年,曾经信口开河说要娶他。
“正哥儿,你怎么在此处待着?”
大伯母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周正就在家里鸡窝边的崩塌三角墙里坐着。
那是他小时候睡觉的地方。
此处已经遮不住他壮硕的身躯,风会扫到他身上。
可他记得,小时候是能挡住风,缩在里面也有些许暖和的。
他扛不住事情的时候,就会在里面躲一躲。
被人砸了后脑壳血流不止,呼叫求援无人相助回到家里晕乎乎还要干活的时候。
被人叫扫把星,绝对没人要的时候。
他就躲在鸡窝里缩着。
上一次如此,还是八九岁的时候吧。
他已经很强大了,不会再被欺负。
没想到有一天他还是躲回了这里。
“就那么难啊?”
大伯母看着周正的样子,欲言又止,却还是说了一句。
周正沉默着,没有回话。
大伯母宽慰道。
“正哥儿,即是他要你,一年多了还来找你。你就好好考虑,大伯母信你,若他是个不好的,你也不会把自己给他。”
周正叹了口气。
“只是...当侧君,有些...”
大伯母眸光闪了闪,为难道。
“正哥儿,虽是你不同寻常,只是我们家境,着实与人家不相称...”
言下之意,能当个侧君已经不错。
周正还是没有吭声。
他曾经也是如此想的。
人心不足。
以前只想当个外室就好了,只怕生孩子没名分。
可是他对自己越来越好,越来越好。
又想,他是不是真的会给自己一个正君的名分。
直到后面,他说娶自己的话越来越常说,说只要自己的话越来越密。
周正原本小小的一颗心,膨胀到想去吞一整头大象。
南方多雨,夏季尤甚。
无声无息,又下起毛毛细雨来。
云雾拢住了层层叠叠的山峦,似是在抚摸青山那绿绒绒的头顶。
转头回了正门,却见温承宗一身金袍,身后一个黑衣汉子费力的举着给他撑伞,另一个黑衣汉子自己撑着伞抱着刀,朝周正望了过来。
周正没有理会,却见茫茫烟雨中,温承宗瘦长的身形站在门口与周大交谈着什么。
雨里,那黄衣身影朦胧的像个抽高的豆芽菜,又见他脸上似乎越来越惨白,似乎没了血色。手里抓着的聘书,也越来越褶皱。
周正低下头,心里叹息。
他终究还是知道了。
大伯母却是跺了跺脚,脸上有些焦急。
“这温公子就这般急躁,也不找个媒人。竟自己来了,不合规矩。”
纳的是侧君,也是要走流程。
家里管后院的长辈带着媒人来谈彩礼,谈细则。
然后才是汉子带着彩礼上门与哥儿相看一眼。
自己上门谈婚事,实在粗狂。
却见茫茫细雨里,温承宗回头看见周正,淡漠的看了好久好久。
周正没有躲,却也没有上前的意思。
最终还是温承宗自己拿过伞,朝他走了过来。
温承宗看了大伯母一眼,大伯母身子抖了抖,识趣的躲开。
温承宗面上已是平静下来。
却轻声说道。
“你说你叫陈武,你说你家是尤鹿清水县里的村子里的哥儿。你走之后,我翻遍了清水县,没有一个叫陈武的哥儿。有叫陈五的,我满怀希望去看,但不是你。我疯了一样的去找你,清水县每个角落,打听陈武,陈舞,陈五。甚至不找陈武了,找一个身形高壮的哥儿。”
“我后来不只找清水县了,我翻遍了尤鹿,没有你。我求了一个走马小官的位置,就是为了方便找你。我每次都是从南下跑马一路颠簸走陆路,不走水路,就是为了所过之处打听有没有你。”
“结果你根本不叫陈武,你叫周正。你不在尤鹿,你在南泽双程县。你一开始就没有和我说过实话,你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和我长久。你一开始就预备了你走就让我找不到你。”
“我脾气很急,每次凶完你我都会后悔,担心我是不是太凶了。我脾气很坏,每次都要你包容我。去殿前献宝的前一晚,你穿上我给你买的衣服,你从未穿过。你戴上我给你买的簪子,你从未戴过。你好好的劝我,说我肠胃不好,吃不得太辣,以后不要贪口。说要与人为善,不要结那么多仇怨。”
“你计划好了要走!”
“你想好了和我说再见,你想好了怎么告别。我什么都不知道。之后的每日每夜,我都在气我自己。若是我知道那是我们的最后一面,我一定不会朝你不耐烦,一定不会和你嚷着不要烦我。我并非要冲你发火,我并非要给你看到我那个糟糕的模样,我并非要你看到我的最后一面是那个惹人烦憎的嘴脸。”
“可是你不告而别,未带走我一两银钱,你早早谋算了要走!”
“我日日夜夜辗转反侧。大约是我不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大约是我不够担当,大约是我说了太久要成亲可是又迟迟不娶你觉得我总在骗你,可我能改。”
“我不怪罪你走了,我不怪罪你害我被人嘲笑,我不怪罪你有了孩子不来找我。”
“可是,你不叫陈武,不住清水县。你的名字是假的,你的身份是假的。还有什么是假的?你身子给我的时候,你说因着我好看,我高兴了好久。这一句是真是假?我无从得知,你如今说是真的,我也不知该不该相信。我脑海里只有一个疑惑,越扎越疼。”
“我很想知道...我们在盛都在一起,我觉得弥足珍贵的那些日子,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