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一晚。
周大家喜气洋洋,却见周兴旺家愁云惨雾。
县里大夫说了,吃了药也未必能好,好了也得慢慢养着。
身上全是踩伤踏伤造成的内伤。
孙荷叶去呼天抢地求个公道,连族老们也没理会他。
刚讹来的五两银子,就换了药投了进去。
下一次,又该去哪里要钱?
孙荷叶琢磨了一下,又决定去周大家要钱。
弟弟病了合该是他这个做大哥的给钱。
还没开口,就被周正打了出去。
孙荷叶打着主意,要等周正去了温府,然后再来磨钱。
周正知道他的主意,一脚将孙荷叶踹到地上,脚踹上去碾碎了孙荷叶的手掌骨。
“你再来一次,我就再断你另一只手,再来两次,我就碎了你脚掌。”
孙荷叶大骇,疼的眼里全是泪水,急得点头。
周正又回头,皱眉的看了一眼孙荷叶那张溃烂的脸。
“你这脸...”
孙荷叶下意识抚上自己红肿红斑的脸,却已经没有钱财买药涂脸。
大夫说若是好好养,好好擦药还能养回来。
可是恢复脸的药膏很贵,他根本买不起。
为了五两银子,毁了自己的脸。
周正好奇心很浅,不关心他的脸是怎么弄的,漠然回头走了。
孙荷叶松了口气。
可看着举起来耷拉着剧痛的手掌。
这还要怎么下地干活?
他废了。
那当家的要怎么活?
下一次的药钱,要怎么办?
他没拿到钱,呆呆的回了家。
他的目光,看向了一旁的苗哥儿。
苗哥儿瞳孔微张。
心知自己可能要被卖了。
院门外传来砰砰声,周正淡漠的眸光一闪。
胆子好大,竟然还敢来。
他便打开了门。
却见一个青衫斯文的年轻人在门口,一脸愤怒的瞪着他。
“曹秀才?”
周正愣了愣。
没想到这个时候见着这个人。
那是刚从盛都回来的时候吧,有因着他的名声,周正从来不觉得会有媒婆上门。
却没想到还是有人上门,却是村里唯一的秀才,生的一副好相貌。
这位秀才的娘亲便是周正小时候心中的景仰,寡妇豆腐西施独自将儿子养大成材的那位街头巷尾的传唱佳话。
周正奇异,这样的人,怎么会找上自己?
却不想,那豆腐西施高高昂着头,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同周正说。
他们家要娶他做侧君,此后要忙活计田事,忙家里活。正君入门前不能生孩子,好好伺候正君与丈夫婆母。
这是找个下人,不给工钱还要养他们给他们挣娶正君的彩礼钱的意思。
春秋大梦做的好啊。
周正得见景仰的人物,心底失望至极。
原本的坚毅漂亮的形象,原来只是一个刻薄算计的老女人。
不用说,后面直接打了出门。
一开门,曹秀才张口就骂。
“我原以为你是有骨气,不做小。原来是看不起我家境贫穷,愿意给高门大户做小,不愿意给我做小。”
周正淡淡看着这迎头而来的谴责。
问道。
“谁会去你家耕田劈柴烧水洗衣服农户家还要伺候正君,而不去大户人家被人伺候?一个锅都揭不开的农家,去你家做小?任何人都不会选你。”
曹秀才一噎,脸上略微局促了些。却忽然失态狂怒的指着远方,仿佛那里有着谁在。
“那是什么好人吗?你嫁给他做小,就能过得好了吗?”
周正问道。
“嫁与你,就能过得好吗?”
曹秀才闻言,慌张的躲了躲。
却还是找回了些许气势。
“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人,大户人家就是那样,玩几天没意思就又纳一个。”
周正道。
“去你家就有意思?做不完的活计,受不完的责骂,睡风吹雨淋老鼠跑的柴房?”
“更何况...”
周正迈了出来,与门口的曹秀才站在一起。
他豪迈的比划比划个头,曹秀才已经很高,却还是比他矮上半个头。
“他可比我还高上许多。”
曹秀才脸色难看,后退几步,他心慌意乱。
对着门口大喊大叫。
“凭什么?!凭什么?!他凭什么要有钱,凭什么他可以娶你做小,我却只能妄想?!我很好的,我很好的,你做什么不嫁我?!他做什么要生的那么样好,他做什么要看上你。若是没人瞧上你,我就能,我就能...”
周正打断。
“你就能做上当老爷的美梦,你和你的娘亲什么也不做。有人养你,有人干你的活,没人敢欺负你是吗?然后以后还有个长工伺候你和你的正君吃喝拉撒,你们风花雪月是吗?”
曹秀才激动。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我...”
可是他看上周正那一双冷漠的眼睛,眼睛里看到前来纠缠丑相百出的自己。
他忽然沉寂了下来。
“我不是的...我不是的...我没有要你那样,是我娘亲...”
周正肯说这样多,自然知道曹秀才不是那样的人。
他没同意亲事,曹秀才自己好生恳切的来找过他。
周正大概知道这亲事,可能不是豆腐西施算计的。
但是没有用,母强子弱。
周正挺着大肚子,到处被人指指点点的时候。
也曾经在门口发现鸡篮子鸡蛋,水果之类。
也大约看过一角青衫身影。
怀孕了还肯来找他,曹秀才不是什么迂腐的人。
劝慰道。
“你已经生的比这一村子的人都好了,旁人也没有你这般造化,十九岁考上秀才。”
曹秀才摇摇头。
“可没用啊...不够好。”
周正道。
“你家于我,确实不是个好选择。”
曹秀才看着他,静默道。
“我当时都计划好了。我尽量劝着母亲,不让她磋磨你,也会帮着你干活。等你生下孩子,我就扶你为正。我都计划好了的...”
周正摇摇头。
“你办不来。”
曹秀才问。
“为何?”
周正道。
“你娘被人夸誉惯了,觉得自己有本事,心眼越来越大。她觉得你能考上秀才全靠她,她觉得就算你考上秀才她也是你家最聪明的人。她会做那个家所有的主,你要是不听她的,她拿着根绳子上吊。你是个怂包,你一定会听她的。所以,嫁到你家是无穷无尽的苦头。你承诺的那些话,谋算的那些事情,你一件也办不来。”
曹秀才脸色白的吓人,挤出一抹讪笑。
他无言申辩。
却干巴巴的问道。
“想的很清楚这些事?也是思虑很久之后觉得我绝对不能嫁?”
周正摇摇头。
“这不是一下就看的明白的事情吗?两母子一起生活,母强则子弱,母弱则子强。一眼看,你就不可能有担当。你可能会争辩几句,但是没有用。你也可能可怜我,偷偷给我点吃的。但是,曹秀才。那比我最差的日子,还要差上不知道多少倍。我为何要自己寻苦日子过,去养活你们两个废物。被你们吸血,不得感谢,只得贪心不足的责备。你是觉得我脑子得有多不好,才会考虑那种日子。”
曹秀才挤出一个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