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是,你最差的日子,也是顿顿在吃肉。我娘却想着让你干活养活我们,干完活回来还要干地里的活,干完地里的活再干家里的活,然后让你挣钱给我去娶正君,还盘算着只让你吃糙米。”
周正道。
“既知如此,怎么还有脸面来问我为什么不嫁你做小?脸皮这般厚,杀猪刀都切不开。你是怎么敢拿自己与温家少爷相提并论的?你给出的条件比他家最差的下人娶小的时候条件还要差,这世上我没有见过比你家更荒唐的火坑了,竟然还敢有此一问。”
曹秀才咬了咬唇,像是要把下唇咬出一片猩红。
“可我...可我...”
周正望着他,眼里毫无情绪起伏。
沉默了片刻,似是已经要赶人走。
曹秀才却还是问一句。
“他可会对你好?他会比我稳当?”
周正道。
“他对我不好,你能如何呢?你连你家里笔摆在那个方向都管不住,还来管我的闲事。”
曹秀才道。
“我只是要个答案,问完就走。”
周正道。
“你当时明知道雨淋漓是你花销不起的地方,也回请不了同桌。你还是去了不是吗?没见过的世面,没见过的风景,总得瞧一瞧。”
曹秀才俊秀的脸浮现出一个自嘲的笑来。
“他家是风景,我家却是火坑...”
周正静静看着他。
曹秀才道。
“我其实自知比不过,却还想来问个明白。如今晓得你深思熟虑,更晓得我龌龊不堪,我家日子难熬,你没来是应当的。”
周正道。
“你何止比不过,你敢开这个口,你也有瞧不起我的成分在。你觉得我嫁不出去,实在没人来求娶的情况下,也许能考虑给你做小。因为你瞧不起我,觉得我嫁不了稍微好一些的。觉得自己条件够好,足以让我做小。你算计着你以后扶正,你算计着让我忍一忍,熬一熬。可是她会活很久,那忍一忍就是一辈子。你始终做不了主,你连找她开口娶我做正君都不敢。”
“你想着你委屈求全,你想着你从中为难,要我可怜你。可没想过你这样的周旋,是有多折辱人。温承宗向来看不起人,可他从来没有看不起我。你输惨了,输到连人格在我眼里都是低劣的。明明瞧不起我,还口口声声多喜欢我。我可怜你做什么?你就这样的人品,这样的家境,正君我都未必考虑,叫我做侧君却已经是你最大的诚意,你还觉得自己很可怜很委屈吗?”
曹秀才嘴唇抖了好几下,眼睛哗的一下流下了泪来。
“我...我...”
可是对上那冷冷的眼睛,却再不敢多说一句。
单薄的背影,转身便站在乡野小道的野花丛中。
周正却道。
“曹秀才,娶妻去吧,二十岁不小了。”
曹秀才身子一顿,却低着头没有再回话。
他脑海里依旧想起。
十岁那时被野狗追赶,那个救他矫健的身影,是那样的冷峻威武。
以及在树下远远朝上看,树枝里高挑的青年言谈是那样不凡,他对自己唯一的一句话。
“曹童生,你要果子不要?”
他愣神又恍惚,树叶后渗出的日光溶溶,青年浓眉大眼的相貌晃动了他整个青春。
再后来,十二岁那年,据闻那人走了,去外面闯荡。
曹秀才逃了课,去乡下的边界眺望远方。
山的那边,有什么呢?世界会是什么模样呢?
还会再遇见吗?
母亲说让他安心备考,先不娶妻。
正合了他的意。
十九岁那年,他中了秀才。
母亲欢欣鼓舞,总算要给他操心亲事。
曹秀才心里焦急,却在那时。
那样一张惊心动魄的淡漠瞳孔,对上了曹秀才的眼。
他回来了。
他生得更好了。
带着满怀的见识,带着看遍了世界的眼睛,带着人间沧桑,带着山海河川的世面。
曹秀才开怀的笑着。
他终于能娶上他了。
可是,如今...
曹秀才叹了叹气,转头望向那一片还算富裕的村舍。
真的就这样再见了吗?
却也只能再见了。
他真糟糕啊,明知家里是那样的情况,娶为正君都委屈了,还敢开口说让别人当小。
可是他母亲,一个女人孤身养育他多年。她执拗不肯,自己能有什么办法?
只能从中曲折,他会对周正很好的,好到去弥补他娘对周正的不好。
曹秀才今日才知道,自己原本只有十五文钱,去买二十文一斤的肉已经勉强。竟叫人白送加倒贴给他,是有多不要脸。
可他自以为是觉得肉没人买,自己就能和人家谈一谈,叫别人白送,说以后会给钱。
可他知道,对方都知道,他后面也拿不出钱。
所以人家不卖他肉。
有个人轰轰烈烈的几两银子把肉卖了出去,他反过来怪老板嫌贫爱富,反过来嫌买家那么有钱为什么来抢他的肉。
他很想要那块肉。
买不到那块肉。
没钱还来骂老板为什么不免费给他肉,为什么不给他肉再给他些钱。
小人一个。
周正不要自己,理所应当。
真差劲啊,曹锦程,你真差劲,真不堪啊。
曹秀才望着明月,心中酸楚,忍不住的自嘲。
周正在家里备嫁,等着明日马车来接。
康桂枝听得人声,问道。
“谁啊?”
周正道。
“曹秀才。”
康桂枝晦气的拍拍大腿。
“他来干什么?”
周正摇摇头,不管他。
康桂枝却道。
“说起来,那秀才娘张罗了个婚事,曹秀才死活不肯,两个人犟了好久。秀才娘寻死觅活的,去上吊了,曹秀才也没服软呢。”
周正一愣。
“有这事?”
康桂枝点点头。
周正问道。
“他从了?”
康桂枝也是古怪道。
“没有呢,不知怎么的,平时那么听娘话的人竟这样不肯。闹的那么大,女方好大没脸。大家都觉得是不是她哪里不好,曹秀才反抗成那样,其他人也不敢娶了呢。”
周正愣了愣。
“竟会如此?”
康桂枝赞同。
“是啊,我也奇了怪了呢,看着那么软和的性子。”
周正莫名回头看了看门外的远方,却没有多少遐思。
温承宗性子差劲,但是他长得好看啊。
自己总得挑个年轻好看又娇气的吧。
等会,为什么娇气也在条件里。
周正脑子乱糟糟的卡住。
但是就算没有温承宗,曹秀才绝对也不是个好选择。
他娘太糟糕了。他能反的了一时,绝对反不了一世。
却听周大有叮嘱。
老生常谈的那些,要控制脾气,要好好对大姑,要对夫君百依百顺云云。
其中一条,周大神神秘秘的对周正说。
“你要防着如你一般健壮的哥儿靠近大人,晓得吗?越是胸大屁股大的,你就越得防着,不能让大人看见。”
周正某种卡住的脑海忽然打开。
是啊,原来温承宗不是因为喜欢自己这个人而喜欢他,而是因为温承宗喜欢壮哥儿。而自己,是壮哥儿。
可是世界上,有许许多多个壮哥儿。
周正眼里寒心一凛,手心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