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哥儿,你做什么去?”
周正冷冷回应。
“打人。”
周大跺地,着急的皱的脸上全是褶。
“哎呦!这事闹的。”
随后又小心看了一眼温承宗。
“大人,你看...”
温承宗展了展扇子,笑着随着周正去了。
周大见哥婿没有生气,松了好大一口气。
却忽然想到周正要干什么去,拍着大腿道。
“糟了!糟了!”
跑了出去,在周正后边追着喊。
“正哥儿,正哥儿,今日你大喜的日子。咱先成婚,成了婚你再收拾他们!”
“好不好,好不好,听大伯一声劝。”
可周正是拦不住的,他目光坚定,眼里疏离。
直直来到周兴旺家门口。
一脚踹开。
周正脸略微变色。
好糟的味道。
霉味,湿气的臭水味,泥土腐朽的味道,抬头一看,墙上透出好大一条光束。
那高墙还是塌的。
脚底是泥泞的土,房里像模像样的家具也没有,里面昏暗的仿佛夜晚。
传来一股臭味,像是后院人的排泄物的东西堆在那里。
茅房靠的太近了,像临时弄的,避风也没弄。
其他人像是知道会有麻烦,躲了起来。
周正皱着眉头往里走。
那么破烂的屋子,他多久没见到过了。
说起来,他一直不知道周兴旺被赶走住什么样的地方。
竟那样烂吗?各处坍塌的土墙,墙皮掉的露出黄土,仿佛就只是小孩玩的黄土堆起来的墙壁。
里间阴森森的房间,两个看不清样子蜷缩的身影缩了缩。
好大一股药味与人的馊味。
有个人抬头看了看他,黑漆漆的视线偶尔看得出红点的脸与垂下的手。
而另一个躺在床上,气息都浅了。
他们就这样活着?
周正不是个慈悲的人,就在三叔家一心要他死的时候,他就对他们没有半点同情心了。
可是如今...
他们就这样活着啊?
可周正不是很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好好干活?
他们有着爷爷一辈子的积蓄。
周大分出来的时候只有两亩地,后面的十亩是周大自己挣出来的。而周兴旺他们足足有十六亩地,周正从未想过拿过来。
此时却好奇他们为什么不好好过日子,为什么不好好种田?
周兴旺是瘸了一条腿,可是也能干活。
也有自己夫郎,有两个儿夫郎,一个哥儿,最大的孙哥儿也能帮上忙了。两个废物不能提,但是能挑担子,能挑水。十六亩的地,怎么就不能把日子过好了?
为什么就过成这样呢?
为什么非得投机取巧,抄捷径?
周正闷着声,看着两个发抖的人。
周兴旺可能不行了,孙荷花脸烂成这样。大儿夫郎死了,苗哥儿名声坏了,加上两个废人,只怕种地的都没有。
周正一想。
罢了。
便闷不吭声的转头出去。
温承宗却笑吟吟的站在门口,瞅着周正摇扇笑。
周正也是红了红耳根。
自己又冲动了,成着亲呢,忽然跑出来。
康桂枝周大看着事情没闹起来,又是捂着胸口说阿隬陀佛。
他们什么都不怕,就怕这好姻缘出岔子。
那样疼爱他们正哥儿的男人,要是弄没了可还去哪里找?
哥儿出门不用盖红盖头,只需要带着走,好一些就骑着牛,新郎官牵着走。
温家是直接带上马车。
临走前,康桂枝拉着周正,眼里泪汪汪好大不舍。
她原以为会高兴,没想到好好的哥儿要去别家,眼里哗啦哗啦的掉泪珠。
“要好好侍奉大姑,不要同别人置气,遇事多忍忍。”
她没忍住,忽然很舍不得。
虽不是亲生,但是看着那么小点长大的孩子,从小被欺负。
自己给他塞个鸡蛋还要被孙荷叶拧肩膀肉。
苦水里泡大的孩子啊,自己没帮上忙,他自己长成了,也不是很有照顾最后却来庇佑他们。
也终于命好了,要嫁去好人家了。
康桂枝眼里滚烫。
那么好的孩子,她以后就不是时时见得到了。
以后屋里就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两个老东西,可多寂寞啊。
周大也是十分伤情。
抚着婆娘的后背,也是眼里温热。
周正看着这场景,没有感触是假的。
他昨日被大伯领着拜了拜父亲们的墓。
实际上,想不太起来他们什么模样,依稀却记得他们也是搂着自己抱。
很想动情的同他们说句什么。
多年打杀下来,对着两座土坟没多少实感。
可是大伯一家是真心实意的对着他好。
他们没有指着自己说离经叛道,自己杀气重,把别人打断腿,把别人割掉舌。
自己大着肚子去扛猪,也没有说过自己一句不好,只叫自己好好养着,不要随意动弹。
他们从来不骂他,没有责备他。
哪怕出门被人因着自己指指点点,也当做没听见。
他们就是...这样好。
周正觉得,亲人是个弱点,是个羁绊,舍弃才能更强大。
可是没了亲人,强大之后却不像个有血有肉的人。
人,该有羁绊。
他们是自己的弱点,是可以拿捏住自己的痛处。
可周正无悔,放弃了内心的强大,回归了尘世做回一个有痛脚有弱点的普通人。
小时候若没有他们,自己必然天天饿肚子,绝对活不到那么大。
周正一想,便在门口跪下,朝着大伯大伯母拜了一拜。
大伯母眼眶夺泪而出,刚想伸出手拦着,又想着是礼数,活活忍了下来。
只能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温承宗在周正拜别以后,便牵着周正上了马车。
周大康桂枝就在门口垫着脚尖,看着队伍越走越远。
直到再也看不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