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担心这孩子钻牛角尖:“你父其实不是为吴启,亦不为苏文渊。是为道义,是为大宋之兵卒,是为江山社稷,为天下万民。
伯父我虽浅读几年书,落魄至此。但我亦知,在外,契丹和女真打得沸反盈天,在内,有这样的基石蛀虫,不拔除不行。但你切不可执意追寇入穷巷,保全自身为首要。
你尚年轻,有大好前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李忠殷殷嘱托,拿出范父存的账本,打开包袱。
想起好友双手颤抖,眼圈泛红:“这些该只是一半,我也不问你另外一半在谁那里,你若带到京城不稳妥,还是留存在我这里。”
范宗尹也红了眼眶,李伯父、十三叔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为父亲做了太多。
父亲这一生短暂,交友不多,能入父亲的眼的人从来都是赤诚之人,是以他从来没记恨过吴家。
吴启只有一子,妻子早丧同父亲一般并未续弦,儿子病弱,周世安正是知道吴家小郎是吴家老夫人的命根子,以名贵药材为饵,引吴启犯案,因此一步一步深陷其中。
范宗尹深知被牵连的人太多了,不能再连累十三叔与李世伯:“我有妥善之所,李伯父放心。”
李忠叹气,这孩子,和他父亲一样,不愿意连累旁人,可是他不是旁人:“我和你父亲幼年便在一起读书。他高中,我落榜,却从未因他做了官而疏离;你卫十三叔是见过大风浪的,皇城司是皇帝亲卫,有他从中斡旋,你去京城,只管放心。他叫你找谁就找谁,皇城司是益王掌管,可直达天听,我就不信她周世安能只手遮天。”
另一家旅店内。
苏音正和菊香坐在桌边摆弄白天买来的小玩意儿,菊香听到楼下的声音,跑到窗边看到一辆牛车停在旅店门口,跑了出去。
苏音想应该是蔡郎君回来了。
门外传来菊香的喊声:“阿成,是你们回来了吗?怎么这么晚。”
“菊香姐姐,是我们。”
苏音隐约听到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伴随着菊香与阿成的交谈:“九郎这是怎么了?可是吃了寒凉之物?”
“莫说了。曹诚请的郎君,却称病不见,什么意思?我们拿着请帖上门,又不是无故拜访,好不尴尬。
郎君说拜见曹公,怎么说咱们家老大人和曹公也同朝为官,理应拜见。
谁承想,家人说曹公不在,郊外庄子上住着呢。幸好曹公的孙子,郎君的同窗曹超,近日回乡正在府中,这才不至于吃了闭门羹。”
菊香上前去扶还在咳嗽的蔡瑾:“郎君可是吃了冷酒,这是旧疾复发了吧。”
蔡瑾止不住地咳,阿成更生气了:“还喝酒,这曹家真是没规矩,整个一个田舍翁,宴请郎君!无宴不说,只准备了简单的晡食(晚饭)冷淘配两个小菜……”
魏管事听到动静从楼上下来,正探头探脑。
“阿成……”蔡瑾喝住阿成,又止不住地咳嗽。
魏管事一脸关切:“郎君这是怎么了?”
本来去曹家赴宴,九郎不带他,只叫他去安排车马,心中不满。不曾想,在上面听了半晌,合着这九郎在曹家吃了闭门羹,嘿嘿,心中真是畅快。
一个庶子,摆着谱上门去,还想当人家的座上宾,也不看看他斤两。
想着来看看热闹,得,人家不接着说了。
蔡瑾与曹超在蔡家花园凉亭吹了半日的风,曹超体胖喜食寒凉,安排的都是他日常喜食的寒凉食物。又因为曹超所说之事,一路上盘算,得出惊人消息,心中实在惊惧,竟有些微微起热。
菊香探了探九郎的额头:“竟有些发热。”
魏管事见蔡瑾不似作伪,好歹人家是主家,庶出也是家里的哥儿,出了事他无法交代:“竟是病了!我去找大夫,阿成、菊香快扶郎君回房休息。”
两人扶着咳嗽不止的蔡瑾往楼上走。
菊香絮叨阿成:“九郎本就体弱吃不得寒凉,你怎么不拦着点。”
阿成也很委屈“我要拦的,九郎不叫说话。”
菊香指责阿成:“九郎在曹家做客如何能说主家饭食,你是随从,说错了郎君训斥几句,也叫主家知晓郎君食不得寒凉。这如何是好,九郎喘疾被勾了出来,回去我如何向娘子交代。”
蔡瑾皱眉忍着难受,将手臂从菊香怀里抽出来,扶着栏杆咳嗽。
苏音站在楼梯口,关切地想问候一下,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菊香见苏音出来,老母鸡护小鸡仔一般向上跨了两步,挡住苏音的视线:“姐姐怎么出来了,这里无事,自去歇息。”
苏音退到一旁,三人进了屋子,连个眼风也没给苏音。
苏音平静地回到房间,继续摆弄那些玩意。
再无心情,合衣躺到床上,一行泪从眼角滑落,她何尝不是个玩意儿。
菊香跑进跑出交代旅店伙计烧水,安排熬药,好一通折腾方才安静下来。
菊香没回来,看来是与阿成换班在照料郎君,苏音睡得并不好。
蔡郎君病了,看来还要再耽搁一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