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翎叹气,直接夺走那碗辣馄饨,把自己的放在他面前。
“吃。”
萧青樾吸了吸鼻子,嘴硬道:“哼,这可是你求我换的。”
“嗯,是小娘心疼你才换的。”楚翎顺着他的话。
热乎乎的清汤馄饨下肚,安抚了还在发麻的舌尖,萧青樾抬头,楚翎正用他的勺子,有滋有味地吃着红油馄饨。
他的……勺子。
萧青樾耳根烫得厉害,方才的辣意好像变成了另一种滚烫,并从心口一路蔓延到手指尖。
楚翎察觉到后抬眸,对上他躲闪的目光,狐疑问:“干什么,辣傻了?”
“谁傻了,我这是在品味!”
“哦,品味出什么了?”
“品出……”
萧青樾的视线黏在被楚翎含在唇间的瓷勺上,喉咙发紧:“……少点醋。”
楚翎后知后觉:“好像是有点,我去拿。”
望着他的背影,萧青樾很清楚,等回了府,楚翎又会变成那个恭顺的、只属于他爹的姨娘。
心跳撞出一串凌乱的节奏,似乎在敦促他必须要做些什么。
就现在!
“喂!”他喊住楚翎,“我去花船是有正事来着,你……信吗?”
一阵风刮过,吹散了碗里蒸腾的热气。
楚翎背对着他,拿醋壶的手悬在半空,半晌,他转身问:“你还要醋吗?”
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也被某种无形的枷锁困住了一样。
·
萧翦对萧青樾回京一事是知情的,泓久早早就候在府前。
楚翎独自回了院子。
夜深了,铜镜里映出一张难掩疲惫的脸,他挤出笑容,与平日一般无二,温顺又妥帖。
与此同时,萧翦刚从密室出来,泓久便敲门,得到允许后引萧青樾进来。
“爹,大晚上的找我什么事?我急着回去睡觉呢。”萧青樾打着哈欠。
萧翦瞥了他一眼:“听说你一晚上都和楚翎在一起?”
萧青樾挑眉:“呦,这府里的狗腿子报信倒是勤快,我说爹,莫不是您派去盯楚姨娘的眼线,顺道把孩儿也给捎带上了?”
“这就是你跟你爹说话的态度?”萧翦不悦,“你还有没有规矩?”
“行行行,我以后少去找姨娘。”萧青樾找个空位坐下来,“到底啥事啊?”
萧翦对他无奈,叹了口气,把下午送来的请帖给他:“如今你年纪不小了,该收收心了。”
萧青樾警觉:“什么意思?”
“下月初六,肃王设宴,他家次女与你同岁,才貌双全,精通骑射……”
“不去。”萧青樾没等他说完就直接打断。
“婚姻大事,岂容你任性胡闹!”
“爹。”萧青樾立马换上一副愁苦万分的表情,“不是孩儿胡闹,是……孩儿有隐疾,实在不能娶亲。”
“什么隐疾?”
“就是那个……”他欲言又止,显得十分难为情,“我硬不起来。”
“……”
“真的!”
萧青樾痛心疾首,捶胸顿足地仿佛家里死了个人:“孩儿这般残缺之身,怎好耽误人家好姑娘?这不是结亲,是结仇啊!”
萧翦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你个没脸没皮的东西,这种谎话你也编得出口!”
萧青樾趁他爹不注意,火速溜到门口:“爹您消消气,孩儿这就去找大夫,好好治治这隐疾!”
话音刚落,一本书破空飞来。
萧青樾迅速带上门,只听“咚”的一声闷响,书重重砸在门板上,震得门框都跟着抖了三抖。
“呼——”
他拍着胸脯长舒一口气:“好险好险,差点就要提前去见列祖列宗了……”
他往外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小花园。
他熟练地攀上假山,这个位置正好能望见离得最近的几处院子。
月光似水,静静流淌,洗去他白日里轻佻的神色,眉宇间难得显出几分凝重。
他没撒谎,他去花船真有正事,可惜楚翎不听。
那些和他一样醉生梦死、被家族视为耻辱的纨绔子弟,实则都是各大家族中被刻意边缘化的人,称为“弃子”。
太仆寺少卿家的庶子,一个总爱搂着歌姬画美人图的浪荡子,谁能想到他会借着采风的名义,暗中记下各官员府邸下人们闲聊时透露的隐事。
兵部侍郎家那个被苛待的长子,整日酗酒无度,可他能在酒醉后,用筷子蘸着墨,分毫不差地默写出完整的军马分布图。
还有户部尚书家的病秧子,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不仅对各州府的税赋账目了然于胸,就连漕运途中每石粮食的损耗,都算得清清楚楚……
除了今日花船上的人,还有更多这样的“弃子”。
至于萧青樾自己——他被评为京城最荒唐败家的纨绔,这名头正好方便他借着花天酒地、呼朋引伴的由头,暗中将这些“弃子”们一点点串联、收紧。
四年时间,他们这群人将无数零碎的消息汇总、拼凑,形成了一张覆盖朝野上下的巨大情报网,朝堂上的风吹草动,边关的军情要务,皆在这张网中无声无息地流动……
至于要做什么,萧青樾自有打算。
远处,凤梧苑卧房的蜡烛熄了。
萧青樾伸了个懒腰,从假山上一跃而下,他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模样,哼着十八摸(楚姨娘版)晃晃悠悠地往自己院子走去。
腰间挂着的杂物依旧叮叮当当,与京城里任何一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相比,并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