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地上的啤酒瓶都可以打保龄球了,两人的速度也就慢下来了。
看着走廊上上次他洗了晾在那的衣服,又看了看屋里的环境,有些头晕的付闻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心中的问题:
“假道士,你为什么要弃医从道?你不是天才吗?怎么混成这样了?”
假道士啃鸡腿的手一顿,然后慢慢放下,“你一早就认识我?”
付闻靠在沙发靠上,想转身,一动肚子里的东西就像要随着食管漫出来,他急忙拿起地上的垃圾桶,等了半天没吐出来,东西又慢慢退回肚子,他才敢回话。
“我不是有病吗,你在医院实习,在医院见过你不是很正常的。”
“有病了不起了,谁还没点病了,我也有呀。”
假道士把另一只手上的啤酒放下,“我都忘了你是新国长大的,你是谁的病人,我叔叔的,还是大姐的?
不对,你在国内读的大学,又在医院见过我,那你是我叔叔的病人。所以你的病这么多年了吗?还是好了又复发?”
“若是好了,我当年也不会来这里读大学,我来这里的时候,姥姥都把房卖了去新国跟舅舅一起生活去了。”
付闻颇有些自嘲道。
“那你呢,因为生病了所以不读心理学了改学道了?我记得你叔叔当年在我爸妈面前提到你自豪的样子。”
“我哥死了。”
假道士从冰箱里拿出两罐酒,付闻伸出手,假道士一口气喝完一罐,又打开另一罐喝了一口。
付闻手一顿,收回手在膝盖上摩擦几下,“怎么死的。”
“自杀。压力太大。”
“你叔叔不是心理医生吗?他没发现开导你哥哥吗?还是说你哥当时在其它学校?”
假道士看着付闻,眼泪在眼眶中蓄起,但因为眼眶太深,眼珠都已经被眼水泡得模糊,那泪也掉不下来。
“哥哥是叔叔的亲儿子,大我三岁,我从小和哥哥一起长大,我是他的弟弟,是他的麻烦精,也是他最大的对比对象,我考上博士后的时候,我哥还在为硕士毕业论文发愁。
我哥是整个家族里最有人情味的人,也是家族里学历最普通的人,叔叔不太喜欢他。”
“他很努力,但叔叔还是不太喜欢他。”
“最后他选择放手。”
“你是自责自己没有早点发现你哥的病?所以才放弃了心理学回国学道?”
付闻沉默了几秒后问道。
付闻短暂的沉默迎来的是更久的安静,假道士躺在沙发上,付闻看不见假道士的脸,也看不见那蓄起的池。
直到加完班的牛马开着车,驶进小区,车灯在窗帘上飘过才道:
“他的压力那么大,我怎么可能一点不知道了,只是他是我的哥哥,从小到大一直无所不能的哥哥。
在学术上,兄弟姐妹一直都比他厉害,我以为他早就接受一切现实了,毕竟他一直那么清醒,温柔,包容,好像完全没有棱角,没有那颗竞争奖牌的心。”
“我无法让自己和其他兄弟姐妹变笨,因为哥哥是聪明人,那是对他的侮辱,我也无法说明叔叔改变对哥哥的态度,因为叔叔既是我的师傅也是我半个父亲。”
“作为侄子,我开不了口,作为心理学学生,我资历不够。”
“哥哥承受了太多,而我选择了袖手旁观。”
假道士叹了口气,“自从哥哥走后,我越研究就越发现,凡是深陷沼泽迟迟无法走出的人,大部分时候,不是因为病人有什么大问题,而是因为他们无法改变身边的人或者环境。
而病人无法改变的,医生也无法改变,我开始质疑我学的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
“那你觉得学道可以改变病人的环境吗?”
付闻陷入沉思。
假道士起身,眼眶里的眼睛明亮清晰,“我学道不是为了病人,只是为了我自己。”
“也不对,我也是个病人。”
“是不是后悔了,找了个病人算命。”
付闻笑了笑,“我以前从来不信命的,但越长大我就发现命运这种东西真是可怕。”
“你无法控制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但你能决定下一秒发生事情的处理方式,然后那些下一秒都会是你将来的命运。”
“命运好像从来不在你手中,但又好像一直被你牵引。”
“听起来,你才是学道的。”
假道士起身打开走廊上的窗,天下起雨,外面起了风,风吹进屋子,吹散一屋的烧烤味:
“你那天为什么要叫我帮忙?你看我落魄的样子应该能猜到我放弃学医了,学道的时间也不长才对。”
“我想活下去,认认真真地活下去。”付闻走到假道士身旁,说话的神情很是认真。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帮我?”
假道士看着付闻,“我也想活下去,认认真真地活下去。”
雨越下越大,月光都被遮住了,停在龚锦卫小区外的一辆白色轿车里,一个女人看着龚锦卫和付闻同进同出宾馆的照片发了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