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还没有太多物质概念，但早出晚归的阿公阿婆和每年才见一面的父母已经能让小秋声艳明白：他们的生活不容易。
所以阿婆每次出门交给她的任务小秋声艳都会乖乖完成，做算术题、读书、喂鸡鸭、把放出去的小鸭子吆回家。
然后端着小板凳放在正大门口，望着远方的田地，安安静静等他们回来。
小秋声艳因为有些挑食而营养不良，头发焦黄又干枯。本来人就小，一团坐在那里就更小了。
路过的村民瞧着总觉得可怜兮兮的，有的会停下来和她摆几句话，有的则从箩蔸或者背篼里拿出一点吃的给她。
前者虽然她不知道怎么叫，但会有问必答；后者她就比较为难了，阿婆教过她尽量不要接，因为大家都过得不容易。
她试图拒绝，可惜小孩子抵不过大人力气大，叔叔婶婶硬塞她手里就飞快地溜了，她只来得及说声谢谢。
于是秋阿婆回家就看到一个眼泪汪汪的小秋声艳。
负罪感很强的小秋声艳“哇”地一声哭出来给阿婆解释。
好不容易弄清事情始末的秋阿婆听了哭笑不得。
“阿婆是跟你说过这种话，”秋阿婆擦擦小秋声艳的眼泪，又摸摸她的头，把她抱在怀里安慰，“但没做到你也不要怕到哭啊。”
“又不是啥子天大的事，人家确实是好心，只是怕麻烦别个（别人）才弄家（这样）跟你说。”
秋阿婆拍拍她的背给她顺气，“不哭了不哭了，下次阿婆去还人家的情就是了 。”
“真，咳，真的啊？当真，额，不关事（没关系）吗？”小秋声艳一抽一抽的问。
“当真的，不关事。”秋阿婆耐心地重复。
小秋声艳这才放心下来。
后来小秋声艳跟着阿婆去还大家的情，充分见识了彼此的“礼尚往来”。
“来来，王大，这是我们土头（地里）的菜，拿点给你。算是谢谢你照顾苗苗了。”
“哎呀齐三嬢，你这就客气了，娃儿长身体，啥子谢不谢的哦，就一点水果，我在路高边讨的（路上摘的）。”
秋阿婆，本名齐思敏，家里排行老三，嫁给村里田二田林，大家都叫她齐三嬢或者二嬢。
齐思敏把菜又往前递了递，摁在王大手心里，“你就拿到嘛，就当让我心安。”
“不肖的（不用）啊三嬢……”
眼见王大还在推脱，齐思敏冲小秋声艳使眼色。
小秋声艳想起阿婆在路上交代的话，鼓起勇气上前握住王大的手指，说出打好的草稿。
“三伯娘，你就收到嘛，这也是苗苗感谢你的。”
小孩子实在想不出多的话了，只能用大眼睛直溜溜盯着她转。
王大：……
对着这样乖的孩子说不出一点拒绝的话。
“三嬢啊，你硬是（你真的是），我家李三跟你家田大亲亲子兄弟（像亲兄弟的意思），你谈这些。”
王大最后还是收了菜，嘴里还说着“这次就算了，二回就不准再讲礼了”。
齐思敏带着小秋声艳笑呵呵走了。
不讲礼只是嘴上说说，实际每个人都在讲礼，礼尚往来，人情就这样不会断。
这是秋声艳很久以后才明白的。
“平时大家也会互相走动。每次我去别人家，他们都会给我些吃的，和他们的小孩一起。”
“在别人家我就不好挑食了，人家拿东西招待你，你还挑三拣四就不礼貌。慢慢地也就不那么挑了。”
不挑了，营养自然就上来了，小秋声艳就这样被大家一人投喂一点变得健健康康白白嫩嫩的。
“你看，我是不是沾了他们的福气。”
秋声艳仰头问他。
许伊人看着她。
“对，”许伊人拿额头轻轻碰了她一下，“因为他们都觉得你是个小福星。”
秋声艳莫名觉得有些好笑，脑袋把他顶开，“谁说的？”
许伊人：“我说的。”
“这么看来，大家的关系都很不错。”
嘴角慢慢拉平，秋声艳默了默，淡淡反驳道：“其实也不全是。”
许伊人听到她哼出一点气音。
“人与人之间怎么可能一点摩擦都没有，有些和我们家还是有点陈年旧怨在身上。”
“不过好消息是，”秋声艳扯了扯嘴唇，”他们的恩怨归恩怨，但不会牵连到我们孩子身上，也不会在我们面前表现出来。”
“我也是成年之后才知道，他们有些人的关系并不像我小时候以为的那样好。”
一开始听到其实是不可置信的。
秋声艳感到离奇的愤怒、欺骗，还有一点点的，难过。
她当时质问阿婆为什么不告诉她，家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居然发生过这么多事，而她天真地一无所知。
齐思敏这样回她。
“你晓得了也没用，听了你也不懂。”相较她的愤怒，老太太显得非常平静，“你读书本来压力就不小了，这种事情我们大人晓得解决。”
秋声艳从来没有那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是个孩子。
她从小就听别人夸她聪明，懂事，脑袋里装了很多知识，最常听到的鼓励就是好好读书，长大考好大学就成才了。
她成年了，也马上就考大学了，却发现她想象的成年人的世界，社会的样子不是那样单纯。
人是复杂的啊，由人构成的东西这么会简单呢。
“虽然我现在也是无聊的大人了，但还是会羡慕小孩子呢。”
秋声艳叹气。
“你不是无聊的。”
她听到许伊人的声音。
隔着一道镜片，棕色的眼睛，黑色的眼睛，看着彼此。
“你很有趣，也是一个成功的大人。”
“你也不用羡慕小孩子，因为你现在也和以前一样纯真。”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
秋声艳凝视着许伊人，然后靠在他胸膛前。
“又在逗我开心。”她说。
许伊人想：嘴上还是这么不饶人。
“没有，我说真的。”
“嗯嗯，真的。”
你也是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