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哲敏锐地从他颠三倒四的描述中抓住了重点,祁阳所说的小朋友变出了白头发和红色眼睛,被其他小朋友当做了怪物,他很害怕,被祁阳帮助着躲了起来。
姜哲瞬间心急如焚。
祁阳领着姜哲,七拐八绕地钻进了那片错综复杂的巷路,最终抵达在一个废弃运输舱的旁边,找到了那个被祁阳用捡来的破木板和旧帆布勉强遮掩起来的运输舱“门”里的沈煜。
姜哲永远记得那一刻——他看到沈煜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因基因链的不稳定而微微颤抖,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惊恐,但身上却好好地裹着祁阳脱下来的旧外套。
祁阳则像个小守护神一样,尽管自己也怕得发抖,却一直紧紧挨着沈煜,抓着沈煜的手。
沈煜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姜哲的问题,只是淡淡道:“那里视角足够低,也足够乱,能看到和听到很多内城区看不到,听不到的东西。”
姜哲的目光落在那些反映着贫民区日益恶化状况的图像和数据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面上敲击着。
沈煜带来的情报细致而准确,甚至捕捉到了一些连他安插的常规巡逻队都未曾注意到的细节。
他当然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C区正面着临怎样的暗流涌动和内外的压力。
A区是最高议会的象牙塔,壁垒森严,那里几乎没有普通人喘息的空间。
B区和F区,如同抵住E区怪物喉咙的两把尖刀,是纯粹的军事堡垒,一切为了战争服务。
而D区……谢忱那个科学疯子主导的地方,在他眼中,普通人或许与培养皿里的细胞并无本质区别,有价值的是数据,是结果,而非过程或人权。
只有C区。是他顶着议会无数次“效率低下”、“浪费资源”、“安全隐患”的指责,甚至是以部分军事预算和物资配给为代价,才勉强维持住的、给予在末世挣扎求生的普通人最后的一点空间和秩序。
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冰冷的政治算计和资源分配的残酷现实,他无法,也不愿对沈煜细说。
他一直希望这个孩子能远离这些肮脏的泥沼,就像沈蓉遗愿里,能活在光里,活得简单一点,哪怕只是表面上的简单。他希望沈煜的目光只需要专注于自身,而不是被迫去理解这个世界运行背后那些令人作呕的规则。
然而,王贺今天强行指派南极任务的行为,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试图为沈煜构筑的保护壳。
最高议会的触角,或者说,议会中某些派系的力量,已经如此肆无忌惮地将手伸到了他直辖的领域,甚至意图直接操控他视若己出的孩子去执行一项近乎自杀的任务。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指派问题,而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他原本以为防护坚固的壁垒,出现了裂缝;他试图隔绝的风雨,正呼啸着想要灌进来。
而沈煜也在这个时候敏锐地察觉到贫民区的异动,这本是他预想里沈煜无需关注的事情,此刻却像是一种讽刺。
孩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被迫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阴影。而他自己,似乎也不再能完全将那些阴影阻挡在外。
姜哲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冰冷的空气刺得他肺叶微痛。他将目光从屏幕上抬起,再次看向沈煜,眼神极其复杂,那里面有关切,有沉重,有未能说出口的歉意,还有一种被紧迫感催生出的决断。
他无法解释所有黑暗,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情况我知道了,这些数据很有价值,我会让人跟进详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补充道:“在你出发前往南极之前……关于C区,特别是旧港那边,如果你再察觉到任何不同寻常的迹象,无论大小,直接向我报告。避开常规渠道,用‘冰棍’的一级加密线路。”
“是,将军。”
话题结束,他便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门禁控制器,准备离开。
姜哲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立刻就要扎进外面风雪里的模样,心头那股刚压下去的焦躁和担忧又翻涌上来。他几乎能想象到这小子一出门就会直接扎进装备库,然后以最快速度把自己再次投入险境,根本不会顾及身体是否真的恢复。
“等等!”姜哲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任务时限……我会以指挥官权限,给你争取三天的强制休整期。必须等到身体机能和异能水平恢复到最佳状态,再去执行南极任务。这是命令,不容置疑。”
他的话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但那强硬背后,藏着一份笨拙的试图弥补的关切。这是他此刻唯一能为他争取的缓冲,也是他放下身段隐晦的求和。
沈煜握住门禁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背对着姜哲,听出了那话语里不同寻常的意味,那不是纯粹的命令,里面掺杂了别的东西——是对他的妥协,是担忧。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休整期”背后所代表的意义。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松开了门禁,转过身。
脸上的冰冷线条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虽然眼神依旧沉寂,但那种尖锐的对抗感悄然褪去了一些。他看向姜哲,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隔阂的刺芒。
“……知道了。”他开口,声音依旧不高。
接着,在那个简单的应答之后,他几乎是几不可闻地,用低沉的嗓音补充了两个字:
“爸爸。”
这个称呼出口的瞬间,沈煜自己似乎也有些不自在,立刻移开了视线,重新利落地转身,操作门禁,身影迅速消失在滑开的门缝之外,仿佛想要快速逃离这突然变得有些令人无措的氛围。
但就是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带着某种魔力,瞬间击中了姜哲。
所有紧绷的神经、未散的怒火、沉重的担忧,在这一刻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丝。姜哲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已然闭合的合金门,胸口那股堵了许久的滞涩感,终于松动了一些。
他知道,这并不意味着所有问题都已解决,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些沉重的过去和现实的残酷依旧存在。但这声久违的“爸爸”,至少是一个信号,一个暂时休战的信号,一个表明沈煜依然愿意……至少此刻愿意,停留在他羽翼之下的信号。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