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哲刚走出D区研究院那令他窒息的大厅，步入相对开阔的前厅，一个沉稳的声音便从侧面叫住了他。

“姜指挥官，留步。”

姜哲脚步一顿，侧头看去。

A区指挥官陈靖边正站在巨大的防辐射玻璃窗前，窗外是D区林立的高塔，冰冷的光线勾勒出他刻满风霜的侧脸。

这位年长的指挥官转过身，眼神还如年轻时一般锐利如鹰，却又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那是见证过太多毁灭和艰难抉择后留下的印记。

“陈指挥官。”姜哲微微颔首，语气尊重。

陈靖边是少数他能从心底敬重的人之一。

正是这位老人，当年在南极，当情况急转直下时，顶住巨大压力，果断下达了全面封锁和撤离的命令，尽可能地将初生的灾难扼杀在冰原之上，尽管代价惨重。

当然，他也是以最强硬态度反对任何形式人体实验和所谓“定向进化”的权威人物。

陈靖边踱步过来，目光在姜哲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表情下读出些什么，他说：“走这么快？谢忱的‘成果’，就这么不入你的眼？”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姜哲沉默了一下，谨慎地回答：“我只是认为，方向错了。牺牲伦理和底线换来的力量，最终只会反噬自身。我们对抗的是病毒和变异，而不是把自己变成另一种怪物。”

陈靖边发出一声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目光投向窗外。

“怪物……这个词的定义，在这末世，越来越模糊了。”他话锋一转，突然问道：“你觉得，谢忱弄出来的那个东西，稳定吗？”

姜哲的心微微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我看，离稳定相差甚远。它完全依赖外部稳定剂生存，自身基因处于持续崩解边缘。与其说是成果，不如说是一个昂贵且残忍的警告。”

姜哲的回答得滴水不漏，仿佛是完全基于刚才的观察而做出的结论。

“警告……”陈靖边咀嚼着这个词，目光重新聚焦在姜哲身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层层伪装，“是啊，警告。警告我们这条路有多危险。但姜哲，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是说如果，存在某种例外呢？”

姜哲的呼吸几乎停滞了一瞬，但他控制得极好，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

陈靖边继续缓缓说道，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试探：“当年在E区，钱宁留下的那些数据……虽然残缺，但里面有些东西很有趣。他似乎坚信存在一种‘完美平衡’的可能性，只是条件极其苛刻。谢忱今天这个，显然是走火入魔的残次品。但……”

他顿了顿，紧紧盯着姜哲：“但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年有那么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某个‘种子’真的在那种极端条件下存活了下来，并且达到了某种……相对稳定的状态呢？你觉得，我们应该如何对待？”

空气仿佛凝固了。

姜哲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

陈靖边是在怀疑什么？还是仅仅基于过往讯息进行的假设性推演？

姜哲强迫自己迎上陈靖边的目光，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陈指挥官，这个假设太过虚无缥缈。钱宁的数据早已证明其理论的疯狂和不可行性，否则也不会导致E区的那场灾难。即便真有万分之一的奇迹，我认为那也不再是‘人类’，而是另一个需要高度警惕的未知风险体。我们的资源应用于保护现有的人类，而不是去寻找或依赖这种不可控的‘奇迹’。”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我看来，无论以何种形式，触碰这条红线，最终都会变成谢忱那样。A区和C区一直以来坚守的原则，不应该因为一个疯狂的假设而动摇。”

陈靖边久久地注视着姜哲，那双看透了无数生死和阴谋的眼睛里，情绪复杂难辨。

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失望？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窗外D区冰冷的景象。

“原则……是啊，原则。”他声音低沉，“但有时候，坚守原则需要付出的代价，超乎想象。姜哲，希望你永远不需要面对那种选择。”

他摆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回去吧。最近C区好像也不太平，看好你的地盘和人。谢忱……他已经走得太远了。今天这场戏，与其说是展示，不如说是挑衅，向我们所有人。”

姜哲心中波澜起伏，但脸上依旧平静：“我明白。告辞了，陈指挥官。”

他转身离开，步伐稳定，但背后仿佛能感受到陈靖边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彻底走出D区科学研究院的大门。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姜哲却觉得比里面更为压抑。

陈靖边的试探，比谢忱的赤裸威胁更让他心惊。

这位老指挥官似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他基于原则和过往的立场，选择了一种模糊不点破的观望。

但是，这种观望能持续多久？

当谢忱的疯狂更进一步，当潜在的“奇迹”真的暴露在阳光下时，陈靖边，这位以人类存续为最高准则的老兵，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姜哲握紧了拳，快步走向C区的专属飞行器。他必须尽快回去。

风暴的气息，似乎越来越浓了。

——

黑松林里一片昏暗，外界的光线被层层叠叠遮蔽，只留下稀疏斑驳的光斑勉强透下。

这里的松树扭曲盘结，树干粗糙如铁，松针锋利。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踩上去软腻而无声，偶尔还能看到被彻底腐蚀干净的动物骨骼嵌在其中。

“这地方……真让人毛骨悚然。”谢江宁压低声音，未来不断将扫描到的异常生物能量信号和潜在威胁标记投射在他的视网膜上。

冰棍也发出了警告：

【环境存在强烈背景辐射干扰及未知能量场，通讯与传感效率下降35%。检测到多個具备光学迷彩能力的生命体在近距离移动。】

侧前方的空气猛地一阵扭曲，一头体型大得离谱的灰暗色彩的巨狼凭空出现，张开血盆大口，带着腥风扑向驾驶座，它的利爪闪烁着寒光。

“左边！”沈煜厉声警告，同时高能粒子手枪瞬间开火。

砰！

粒子束擦着巨狼的耳廓射入后方黑暗，引得一声吃痛的咆哮。更多的扭曲身影在四周浮现，它们如同鬼魅，借助黑松林复杂的光影和环境完美隐藏自身，发起了协同伏击。

“是隐身狼群！未来，标记它们的热信号轮廓！共享给沈煜！”谢江宁反应极快，一边操纵重型机枪对着狼群可能出现的方向进行威慑性扫射，一边大喊。

【热信号标记共享已发送给冰棍。】

激烈的枪声瞬间打破了黑松林的死寂。

就在他们且战且退，试图稳住阵脚时，冰棍的警报再次响起，但这次却与上一次有所不同：

【检测到前方800米处有微弱但稳定的人类生命信号！伴有间歇性能量爆发！】

“有人？！”谢江宁震惊：“这种鬼地方居然还有人？”

“过去看看！”沈煜没有丝毫犹豫。

谢江宁没有反对，只是快速给未来下达指令：“计算最优接应路线，避开狼群主要聚集点！”

越野车猛地加速，撞开拦路的低矮枯枝，朝着信号源冲去。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前方的战况：

祁阳的小队正依托着他们的装甲巡逻车进行顽抗。

李乐喷射出一道道炽热的屏障，逼退试图近身的狼群；张恒不断强化着车体外部装甲，挡住飞扑而来的利爪，同时用实弹步枪精准点射。

另一边的祁阳，银色的闪电链在他手中跳跃挥舞，每一次劈出都能将一头隐狼电得焦黑抽搐，暂时瘫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