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徽没有开车，而是特意乘坐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内部电车，来到了C区与外城区交界的地方。

与内城区光洁明亮的办公环境不同，这里空气浑浊，墙壁斑驳，地板磨损。

他熟门熟路地走近一栋挂着“公共健康服务站”牌子的陈旧小楼，能清晰看到在服务站门口排队等待的人们脸上写满了麻木。

俞徽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绕到后面，进入了站长办公室。

站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刘易安正埋首于一叠厚厚的物资清单中，厚厚的眼镜片几乎要贴到纸面上。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苍老，鬓角早已花白，眼袋深刻。听到门响，他有些不耐烦地抬头，以为是哪个不懂规矩的手下又不敲门。当他看清来人是俞徽时，脸上的那点不耐瞬间被惊愕和一丝慌乱所取代。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身，过于急促的动作让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俞、俞负责人？”他的声音因惊讶而有些结巴，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像是想确认自己没看错人，“您……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点小事，您让下面的人跑一趟不就行了？快请坐，请坐！”

他的态度恭敬又有些熟稔，眼底深处却藏着些许困惑。

俞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他反手“咔哒”一声，将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甚至顺手下了锁。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刘易安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熟悉的，令他窒息的压迫感再次袭来，让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比较好。

俞徽踱步到窗边，百叶窗被刘易安放下了一半，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排队等待接种的人群和……

某个特意跟着他过来的影子。

他垂眸沉默地看了几秒，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刘易安身上。

“易安啊，”他开口，语气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寒暄，“最近这边怎么样？接种工作还顺利吗？”

刘易安摸不准他的意图，只能小心翼翼地顺着回答：“还……还算顺利。就是……就是D区那边这次的疫苗批次，比预定时间晚到了快一周，库存眼看就要见底了，不少居民天天来问，情绪都有些激动………唉，安抚工作不好做啊。”

“嗯，”俞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什么意思，“民众的健康是头等大事，稳定压倒一切。这个时候，尤其不能出乱子。”

他像是在强调什么，目光别有深意地扫过刘易安。

刘易安连忙点头称是：“是，是，您说得对。”

俞徽踱回办公桌前，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叩叩”声，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打着刘易安紧张的神经。

“老规矩，”俞徽终于切入正题，声音压低了些，“这次到的货，要挪出一部分。”

刘易安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还是努力维持着镇定。这确实是“老规矩”了，他甚至已经习惯了那笔不算多但足够解他燃眉之急的“辛苦费”。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试探着问：“……还是和上次一样，一半？”

他已经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如何做账才能抹平这笔缺口。

然而，俞徽却摇了摇头。

刘易安一愣，心里顿时七上八下。

难道要加量？这风险可就太大了！上次一半的置换量已经让他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觉，生怕出大事。

“不，”俞徽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这次，只要四分之一。”

“四……四分之一？”

刘易安彻底愣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下意识地又推了推眼镜，困惑地看向俞徽。

这太反常了！以往俞徽总是恨不得能多换一点，再多换一点，这次非但不加量，反而大幅度减少？

这完全不符合他对俞徽风格的认知。

巨大的反常背后，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麻烦。他的心非但没有放下，反而悬得更高了。

俞徽将他脸上的疑惑和不安尽收眼底，脸上露出一副凝重而推心置腹的表情。

“易安，咱们也不是合作一次两次了，有些情况，我也不瞒你。”他叹了口气，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最近风声非常紧。上面，”

他含糊地指了指天花板，“查得很严。特别是姜哲指挥官那边，不知道听了什么风言风语，对物资，尤其是医疗物资这一块，盯得特别死。他手下那个秦副官，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这个时候，动作越大，死得越快。我们不能自己往枪口上撞。减少分量，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安全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