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有什么了不起的!”吉助的气势更弱了三分,但还是梗着脖子说道:“等我长大了…”
咕噜噜——
好巧不巧,他的肚子在这时不争气地响了起来。
好饿,早知道要走这么多路,就多吃一碗荞麦面了…
“诶呀诶呀,我就说小孩子饿的快嘛~”祭坛上的男人露出了狐狸般狡猾的笑容,“厨房好像有刚煮好的红豆年糕汤哦?”
“呜哇…好饱…”
吉助伸了个懒腰,才发现爹在瞪自己,只得规规矩矩坐好。
包着油豆皮的饭团也太美味了,他足足吃了三个。
还有热乎乎的红豆汤,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小孩子很容易满足。吃饱喝足,吉助开始打量起这间屋子,看样子是这位教主大人的私人会客室,祭坛四周是雕花的木框,垂下的纱帐是薄暮色,靠墙是镶嵌着螺钿的乌木柜子,柜子上摆着一只朴拙的陶瓶,瓶中插着支怒放的白梅,朵朵梅花如透白的瓷,散发出馥郁的幽香。
像是大地一样不起眼、甚至有些粗糙的土色陶器,以及仿佛拼尽全部生命在盛开的梅花,不知为什么,在看到这件插花的瞬间,吉助就被深深迷住了。
“啊,所以弘广已经过世了吗?真是令人伤感呀。”
“是,家父临终前托我转告您,感谢您对我们一家的关照,家里的手艺也算有了继承人,他也可以安心地去了。”
“看来他对弘藏你很有信心呢,那今年就也拜托啦。”
“是。吉助,你过来。”
听到父亲叫自己,吉助才将视线从花瓶上移开,看到弘藏打开了那只带来的桐木箱,里面装满了他从来没见过的工具。
而弘藏的面前放着一只铺了白锦的托盘,里面是两把金色的扇子。
“咱们家虽然在迁到江户后世代为幕府锻刀,但要说最完美的作品,还属第三代当家锻造的这对铁扇。”
弘藏从盘中取出一把扇子,在吉助面前缓缓展开,光滑如镜的扇面上雕饰着栩栩如生的莲花和莲叶,华美的好像供人玩赏的名器,边缘却薄如蝉翼,寒光烁烁,一看就是杀人饮血的利器。
“好好用你的眼睛看着。”
吉助看到父亲小心地解开连接扇叶的丝线,那丝线不知用什么加固过,韧性极强,之后将一片片扇叶分开摆好,从工具箱中取出几块大小颜色都不同的的砥石来。
“这是金刚砥,作基本整形之用,若刀刃上有锈蚀,要先用这个去掉。”
“这是备水砥,用来平整刃口。凡是兵器,用过之后刃上都会有轻微的磨损,所以才需要定期打磨。”
“这是中名仓砥和细名仓砥,用来去除磨痕,用这两种砥石打磨之后,扇子表面会像镜子一样映出人脸,但在那之后还需重新描金…”
这些陌生的词汇一股脑地从父亲口中蹦出来,让吉助应接不暇,只听懂了最后的“描金”俩字。
可能是因为吃太饱了。男孩有点苦恼地想。爷爷以前常说,吃太多米饭的话,人的心窍就会被粘住,手脚会变笨,脑子也会变迟钝,那样就不好办了,所以古代的武士在上阵前都不会吃太饱。
他不敢流露出无聊的情绪,但听着听着,心思就又回到了那只陶花瓶和瓶中的白梅上。
如果家里也有这么漂亮的花就好了,但租住的大杂院里堆满了水桶、没人要的木材、旧衣服和做腌菜的缸,因为房租便宜,一年四季都有不知道从哪里来东京谋生的外乡人搬进搬出,没有一家懂得种花,更别说花道这种有钱人的风雅爱好。
耳边传来轻微的沙沙声,吉助知道老爹开始打磨那些扇叶了。开始工作的弘藏变得专注而沉默,相反倒是那位坐在祭坛上的教主大人嘴巴一直不闲着。
“说起你家的三代目,我还记得很清楚哦,铁谷宗三郎,号‘飞鸟斋’,当时在京都和奈良那边的名气很大呢。我第一次派人去请他的时候居然吃了闭门羹,听说是被知恩院的住持请去喝茶了,后来还是拜托御茶奉行大人作为中间人才见到,嗯…当时他也就二十多岁吧,见面第一句话居然是‘我只给武士锻刀,你这家伙又不是武士,是想谋反吗’,诶呀,别提多不给人家面子了~”
弘藏低着头,边干活边呵呵笑道:“您居然也有吃闭门羹的时候?真是想象不来啊!我听父亲说过,后来您送了一尊金佛,才说服了三代当家出山?”
“岂止是钱,我可是拿出了珍藏多年的好酒呐~”教主大人的语气颇为感慨,“宗三郎那个人很喜欢喝酒,但又总把‘饮酒作乐是会让人堕入阿鼻地狱的’这种无聊的话挂在嘴边,实在是个怪人呢…”
“他画的鸟真的能从纸上飞出来吗?”
吉助忍不住插嘴道。
“小吉真可爱呀,不过那种事是办不到的哦~”教主大人笑嘻嘻地说。
“原来不是真的啊…”吉助有点失望地说,“爷爷说之所以有飞鸟斋这个名号,就是因为三代当家画的花能闻见香味,画的鸟能叫会飞…”
“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弘藏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叫你在一边用心看着就好,你那是在干什么?”
“没,没干什么…”
吉助下意识地用手去盖面前的纸,却听见祭坛上的男人故作惊讶地“哦”了一声。
“小吉在画什么呀?给我看看嘛~”
男孩忐忑不安地看了眼黑着脸的父亲,见没被责骂,才站起身磨磨蹭蹭地走到祭坛边上。
“傻站着干嘛?上来呀。”
“教主大人!”弘藏急忙说,“这恐怕不合礼数…”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他。”
祭坛上的男人弯着眼睛,依然笑的温和。
“毕竟,是男孩子嘛。”
他轻柔地说。
吉助爬上祭坛,不明所以地将手中的宣纸递了过去。
“啊,是那边的梅花呀。”
“嗯。”
“画的很不错哦,小吉喜欢画画吗?”
“喜欢…”
吉助小声说。
“但爹说不行。”他马上补充道。
“诶?为什么?”
“不知道。”
“几张破纸,又不能当饭吃。”弘藏边干活边冷冷地说,“还不如专心跟我学手艺,将来也好养活自己。”
“原来如此。所以小吉认字了吗?”
吉助摇摇头:“没有,爹说洋学校只会教坏小孩子,不准我去。”
“诶…果然还是不行吧,弘藏?”
弘藏手上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下。
“说到底,你也还是‘逆贼’的身份啊,是怕被人知道之前那些事吧?”
教主大人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您又在拿我取笑了。”
“之前你父亲跟我说过你们被村子里的人赶出来的事,你还被大家斥骂成’幕府走狗’,所以连老家也回不去了吧,只能这样东躲西藏的,真是可怜呐…”
“教主大人!请您…求您…不要在这孩子面前…”
弘藏突然俯下身,额头紧紧贴在地上,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着,声音也是。
空气安静了一刻,吉助迷惘地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身边俊美的白发男人。
他面无表情地垂目看着弘藏,宛如一尊冰做的佛像。
但下一刻,笑容就重新出现在他脸上。
“诶呀诶呀,都说是开玩笑啦~”
教主大人哈哈大笑起来。
“呐,小吉。”
他笑嘻嘻地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
“我这里有很多漂亮的画哦~”
“哎?真…真的?”吉助的眼睛亮了起来,“骗人的吧?我怎么没看到?”
“是以前的信徒送我的,因为太多了嘛,所以就暂时存放在寺院的库房里啦,正好缺个勤快的孩子来帮我整理,不如以后每个月的月末都让你父亲送你过来吧?”
弘藏闻言猛地抬起头来,脸孔涨的通红,看上去既激动,又羞愧:
“教主大人!这,这可让我…”
“不用想太多,弘藏,只是觉得这孩子跟我很有缘份而已。”
这一刻神子大人的笑脸深深地留在了吉助的记忆里,尽管那双虹彩的眼瞳中里有墨色的字迹一闪而过。
这张脸在往后的三十年,都没有改变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