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柿饼吧!”
“柿饼是这样的吗…哦哦,我明白啦,你们果然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只有小吉能看得懂宗三郎的画呢,真是令人感动的亲情啊!”
教主大人的眼泪更汹涌了。
“你跟我的曾祖…是朋友吗?提起他这么伤心?”
吉助忍不住问。
“当然不是啦,我们只是碰巧都喜欢芭蕉的俳文而已。”教主大人抹着眼泪说,“要不是因为这个,就算出再多的钱他都不肯帮我做扇子呢。”
“日月乃百代之过客,逝去之年亦为旅人也——那孩子可喜欢这句了。”
“……是啥意思啊?”
“意思是世间万物皆有生灭,日月那样的永恒之物,注定和人类这样的转瞬即逝之物无缘。瓶中的花很快就会枯萎,无论多漂亮的女人,只要插在壶里,也很快会腐烂成白骨,所谓色即是空嘛。”
“好可怕…女人还能插在壶里?”
“开玩笑啦~”
“但…还是好奇怪啊。”吉助用手指描摹着纸上的柿饼,“你扇子上的莲花刻的多漂亮,这画却这么…嗯…像小孩子画的一样。”
他没好意思说丑,毕竟那是自己的曾祖。
教主大人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画:“这个嘛…可能因为是用左手画的哦。”
“左手?”
“对呀。”
教主大人点燃烟管里的烟草,用平静的语气说。
“因为宗三郎那孩子太有才华,后来遭到了江户的御用商人们嫉妒,污蔑他偷了修佛像的金银,就被奉行所判了刑,砍掉了能作画的右手哦。”
“啊!怎么这样!”
“就是这样,所以说‘无常’才是世间的本相嘛。好在那时他已经有儿子了,就由儿子来继承家业啦。”
“啊…”
吉助发出了似懂非懂的感叹声。
“所以…孩子都要继承父母的工作吗?”
“都是那样的吧,武士的孩子永远是武士,农民的孩子永远是农民,游女的孩子也会接着做游女。”
“那多没意思啊。”
“诶?”
“大家都做一样的工作,多没意思啊。”吉助撅着嘴说,“我就不想当铁匠,要是以后能一直画画就好了,成为全日本最棒的画家也不错吧?”
“……”
周围忽然陷入一片沉寂,吉助抬起头,看见教主大人含着烟管,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那双被称为“神迹”的眼睛从近处看上去,更像是无色透明的冰。
又来了,这种奇怪的、非人般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于是小心地问:“喂,你生气了吗?”
“没有哦。”教主大人马上恢复了微笑的表情,“我是在想,小吉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呐。”
“哎?我…我哪里聪明了?”
“每个人都和父母做一样的工作,确实很没意思啊。真厉害呀,不是每个小孩子都懂这件事呢,连我小时候也不懂。”
“你…还当过小孩子吗?”
“什么话嘛,谁都当过小孩子吧。”
不知为何,教主大人虽然嘴上用的是委屈的语气,眼神却相当漠然。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啦。”
于是吉助开始来寺院里画画,每月两天。没有老师,因为教主大人说,很多事不需要老师,多看自然就会了。
“你曾祖当初也是这么说的哦。做这把扇子的时候,他说一定要等到夏天莲花开的最好时才雕的出来,足足让我等了半年呐~”
教主大人坐在祭坛上,用那把一看就很有钱的扇子掩着脸,笑嘻嘻地说。
“看什么啊…”
吉助望着空荡荡的茶室,挠了挠头。
冬天还没结束,庭院里什么都没有。倘若说景色,就只有…
“什么都行,人也行,花也行。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很会看人了哦,来的信徒是什么身份,有什么痛苦,想祈求什么,看多了就会理解,很简单的。诶?已经想好要画什么了吗?”
男孩弯下腰,将吃完茶泡饭的碗放在一摞书上,然后席地而坐,拿起纸笔,聚精会神地画了起来。
他甚至还没掌握正确拿笔的姿势,完全用五个指头攥着毛笔,砚台里也放多了水,墨稀的不行,但毛笔落在纸上时却带着某种决然的魄力,画出的线条像他的曾祖父一样干脆利索。
“诶…这是什么呀?”
教主大人不知何时也坐在了他身边,两手托腮,好奇地看着纸上的画。
“居然是…茶碗吗?”他惊讶地睁大眼睛,“就只是茶碗而已吗?”
“对啊。”吉助微微皱着眉头,像父亲工作时一样认真,“这碗多漂亮啊。”
“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碗,一定很贵吧?”他边画边说,“昨天的米饭很好吃,今天的茶泡饭也很好吃,都是用这只碗装的,爷爷说过,一粒米上有七个神,这碗上可能附着神明也说不定呢!”
“是吗…有神明附在碗上啊…这可真是…”
教主大人仿佛惊呆了似的喃喃道。
“……完全无法理解呢!哈哈哈!”
吉助被身边的男人那突如其来的笑声吓了一跳,扭头看到一贯举止优雅的教主大人竟然直接笑倒在了地上。
他用手捂着眼睛,一副笑的喘不上气的样子。
“原来如此…神明就只是个茶碗而已吗…太有趣了…真是太有趣了…”
黑色的帽子滚落到一旁,吉助看到神之子的头顶竟然一片血红,仿佛有个剧毒的诅咒落在了那牛奶般洁白的发上。
“喂,你…不要紧吧?”吉助有点害怕地问。
教主大人停了笑声,嘴角却依然带着笑。
他摆摆手,用一贯轻快的语气说:
“没关系没关系…柿饼和鱼干,米饭和茶碗,小吉真不愧是宗三郎那孩子的后代啊!”
男人翻了个身,像个孩子似的趴在地板上,目光竟是少有的认真。
“呐,小吉,要加油哦。”他微笑道。
“我竟然有点想看到呢,你成为全日本最棒的画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