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他听到妻子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喊。
母亲忽然跑上来,死死扣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你别去看!别去看!”母亲脸上的泪已经哭干,就像一颗蔫了的花菜,她似乎在朝自己说着什么,自己却怎么都听不真切。
妻子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她像一只夕阳下心碎的乌鸦,面对着满窝破碎的鸟蛋,发出无望的哀嚎。他下意识挣开母亲的手,跑过去扶她。
在妻子晕倒的瞬间,他看到了瑞瑞,眼睛紧紧闭着,小脸糊满了泥巴,而下面……
“对不起,对不起!”又是母亲的声音,可她为什么要向自己下跪,她一定是糊涂了,“今天中午,我给瑞瑞喂好饭,他就自己上床午睡,他很乖很乖,我收拾好后就去老人协会搓麻将,我……我每天都去搓,瑞瑞啊,对不起……我不该搓麻将啊……我该死!我该死!”母亲一边打自己耳光,一边朝他磕头。
渐渐地,耳朵好像恢复了功能,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嘈杂,怎么这么吵?为什么每个人都来说话,瑞瑞只是睡着了,你们不要吵醒他!
张理忽然拉住担架,用颤抖的手抚摸下去。但被胡峰及时阻止:“对不起,现在还不能碰……我们需要先验尸。”
“我明白,对不起,对不起!”张理急切地不住点头,“我不会碰到,我不碰他!我只是想要摸摸他,他一定很疼,非常非常疼……比剜了我的心还疼……”
他开始用隔空的方式抚摸着孩子的尸体:“瑞瑞,爸爸在这里,别怕,别怕,爸爸摸摸就不疼了……”
胡峰偏了头,不忍再看,远处的李一澄不断揉着眼睛,他瞪着红通通的双眼冲叶静说道:“这一次隔离有些困难……我一定会抓住凶手。”
“孩子死得不痛苦,是死后才被……”一向冷淡的陈星辰忽然开口。
“谢谢,谢谢。不痛就好,不痛就好……”张理举着颤抖的双手,不住朝他点头,“最后一次,我再摸最后一次。”
陈星辰和胡峰对视一眼,默默将担架放在地上。张理跪坐到地上,继续一遍一遍地隔空抚摸着。
人群又开始围观过来,叶静冲李一澄示意,李一澄再一次拿出相机。
人群终于全部散去,这时池塘徒留蛙声,尤显寂寥。张理还跪在担架前,动作和神情就像在哄孩子睡觉。
“儿子,我们先回家,警察还要问话。”父亲握住了他的手。
父亲似乎刚刚醒了酒,暗黄的脸色比猪肝还难看,但手的触感却温暖真实,张理被这双手牵着,像蹒跚学步的孩子,一步步往家走。
上一次这样被父亲牵着手,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而自己这样牵瑞瑞的手,却还近在眼前,晚了,如今一切都已不可挽回。
问讯就在家里进行,母亲不住地喃喃重复:“让我去死,让我去换瑞瑞……”妻子一直在床上昏睡,似乎只要不醒来就不用面对瑞瑞的死亡。
只有父亲尚能理智地和警察交谈,他作为曾经的一家之主,这时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警察同志,我每天中午都要喝点酒,就着下酒菜,年龄大了,没别的爱好。我一边听戏一边喝,喝着喝着可能就喝多,之后就眯了一会……估计瑞瑞睡醒后自己开门去隔壁楼找奶奶,以前也常这样,哪里知道会出这样的事……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抓到凶手!给我们瑞瑞一个交代。出了这种事,我们整个家庭都不好了!我老婆最自责,但这不是她的错,要怪就怪凶手,你说对吧?”
凶手,这个字眼落入心中。他的心早已被那杆标枪撕裂,但这个字眼依然惊起惊涛骇浪。
是啊,瑞瑞是被害死的!可为什么有人要害瑞瑞?怎么会有人要害瑞瑞?
张理望向窗外,天已经黑了,他的人生也不会再有白天,即便躯壳还活着,他的生命已经停止在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