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朴师傅讲经多年,少有弟子在堂上主动提问,见状微微一愣,抚须道:“讲。”
“师傅,”沈知渝站起身,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不确定,“经文说天地不仁,视万物平等。那……为何世间又有‘善恶有报,天道轮回’之说?若天地真无分别心,为何又会记录善恶,施以报应?这……是否有些矛盾?”
这个问题,带着她这个年纪特有的执拗和源于切身经历的困惑,并非刻意刁难,却让玄朴师傅一时语塞。堂下弟子们也窃窃私语起来。
玄朴师傅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道:“此乃先贤微言大义,蕴含至理,非字面可解。需静心体会,不可执着于一时一隅之见……”
这个答案,并未能完全解开沈知渝心中的疑惑。她还欲再问,却见玄朴师傅已移开目光,示意下一位弟子。她只好默默坐下,将疑问埋回心底。
傍晚时分,沈知渝被传唤至江亦白处理事务的“执事堂”。
江亦白端坐于书案之后,面前堆着不少卷宗。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却未能融化他眉宇间的清冷。
“今日在经堂,是你质疑玄朴师傅讲解?”他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沈知渝心里一紧,低头道:“是。弟子心中有惑,故而求教。”
“求教?”江亦白抬起眼,目光如冬日寒潭,平静却冷冽,“还是哗众取宠,扰乱秩序?”
沈知渝猛地抬头,想要辩解,却对上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倔强地抿紧了唇。
“青峦山重规矩,尊师长。不明之处,可私下请教,或自行查阅典籍,而非在经堂之上,公然质疑。”江亦白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念你初犯,且确向学,罚抄写《清静经》百遍。三日后交来。”
又是罚抄!沈知渝胸口堵着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但她知道,在这里,她没有反抗的余地。
“弟子领罚。”她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
江亦白不再看她,重新将目光投向卷宗:“下去吧。”
沈知渝转身,快步离开执事堂。回到听竹小筑,她看着那厚厚的《清静经》,只觉得一阵无力。百遍?三日?这分明是刁难!
夜色渐深,油灯如豆。沈知渝伏在冰冷的竹桌上,一笔一划地抄写着。手腕酸了,就甩一甩;眼睛涩了,就揉一揉。窗外竹影摇曳,山风呜咽,陪伴着她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抄到后来,困意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字迹也开始潦草歪斜。她强撑着,又写了几行,终是抵不住疲惫,握着笔,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着,映着她稚气未脱却已染风霜的睡颜,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青影。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内。
江亦白看着伏案熟睡的少女,目光落在她摊开的、墨迹未干的抄经纸上。字迹从一开始的工整娟秀,到后来的略显浮躁,再到最后几行的歪歪扭扭,清晰地记录了她的努力与疲惫。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房间。简陋,却收拾得整洁。窗台上,不知她从何处采来几朵淡紫色的野花,插在一个洗净的竹筒里,给这清冷的房间增添了一抹微不足道却执拗的生机。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解下了自己月白色的外袍,动作极其轻柔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随后,他走到书案另一侧,拿起她已抄写好的部分,细细翻阅。看到错漏之处,他便执起一旁的朱笔,极其细致地圈出,并在旁边空白处,用工整严谨的小楷写下正确的字句或简洁的注解。看到笔划结构不佳的字,他也会在旁边重新书写一个范字,笔力遒劲,风骨自成。
他的动作专注而耐心,仿佛在批阅最重要的宗门卷宗。灯光下,他侧脸的线条似乎也不那么冷硬了。
时间静静流淌。他将所有已抄写的部分批改完毕,又将她写到一半的那张纸轻轻抽出,将她睡梦中无意划下的一道墨痕小心处理掉,补上未写完的字。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看窗外微熹的天色,将朱笔轻轻放回笔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没有惊动一片竹叶。
清晨,沈知渝被窗外鸟鸣惊醒。她猛地坐起,发现身上竟披着一件男子的外袍,面料是上好的云缎,带着那股熟悉的、清冽的冷香。
是江亦白的!
她心中惊愕,随即看向书案。案上,她抄写的纸张被整理得整整齐齐,上面布满了红色的圈点和批注。那字迹,她认得,是江亦白的!严谨,工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却又在每一个修正的笔画里,透露出难以言喻的耐心。
他还留下了一本薄薄的笔记,上面是他亲笔书写的,关于《清静经》以及昨日她提出的那些问题的详细阐释与引申,深入浅出,逻辑清晰,远非玄朴师傅照本宣科可比。
沈知渝拿着那本笔记,看着满纸的朱批,又摸了摸身上柔软温暖的外袍,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罚她的是他,深夜来为她披衣、批注经文的也是他。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一面冷若冰霜,严格执行门规;一面却又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做出这般……近乎温柔的举动。
这矛盾的行为,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冰冷的心湖上,漾开了一圈细微而持久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