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福晋凑近绿萼梅,用手扇了扇,迎着香气笑着道: “妹妹所虑,正是关键。此事成与不成,不在你我,亦不在四爷或五爷是否出面,而在于皇阿玛如何看待此事,以及……”她微微一顿,语气意味深长,“八弟如何权衡其中利弊。”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八弟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尤其需要九弟这般能为他筹措经营的人才。此时让九弟离京,看似断他一臂。但若这江南之行,于他的‘大业’亦有裨益呢?织造、盐政,皆是钱粮重地,亦是安插亲信、笼络人心的好机会。若运作得当,八弟或许会觉得,让九弟去江南替他经营根基,远比留在京中,直面日渐疯狂的太子锋芒,要稳妥得多。”
这番话,已是从棋子的视角,跃升到执棋者的高度。穆额齐心中凛然,对四福晋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这不仅仅是后宅的机敏,更是对前朝局势、人心向背的精准拿捏。将“保护”巧妙包装成“进取”,让各方都觉得于己有利,这才是高明的棋手。
“姐姐高见。”穆额齐真心叹服,“只是,该如何让皇阿玛想起这桩差事,又觉得非九弟不可?又如何让八弟心甘情愿地认为,此举利大于弊?”
四福晋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皇阿玛日理万机,身边总需有那等懂得察言观色、又能适时进言的‘明白人’。此人未必需要是四爷或五爷,或许是赏识九弟才干的翰林清流,亦或是深知九弟能力的老臣。至于八弟那里……”
她眼波微转,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那出《鸣冤录》愈演愈烈,太子一党反击在即,京城这潭水只会越来越浑。聪明人自会懂得,暂避锋芒,以图将来。”
这是一盘需要多方默契配合的棋,她们要做的,是那最初推动风浪的微风,至于风浪最终涌向何方,则需看浪潮本身的力量与岸边的礁石如何相互作用。
计议已定,两人都不再谈论这沉重的话题,转而说起插花、女红之类的闲事,四福晋又小坐了片刻,便带着那枝清雅的绿萼梅起身告辞。
穆额齐亲自送到二门外,望着四福晋的轿子消失在夜色中,独自回到小花厅,窗台上的并蒂梅依旧开得绚烂。她伸手轻轻触碰那娇嫩的花瓣,心中感慨万千。
她们今日所为,看似只是妯娌间的闲话家常与对弟媳的关怀,实则却是在惊涛骇浪袭来之前,巧妙地布下了一招暗棋。
这既是为了保护九阿哥和明霜,何尝不也是为了稳固胤祺的立场,避免他被亲弟弟的激进彻底拖入八爷党的阵营?
窗外又飘起细雪,屋内的梅香却愈发清冽。
胤祺回到正院时,已近亥时。他带着一身淡淡的墨香和夜雪的冰凉,但眉宇间并无倦色,反而有种沉静的光彩。他见穆额齐仍在灯下,手中虽执书卷,眼神却清明地看着他,便知她有话要说。
“在等我?”胤祺脱下带着寒气的貂裘,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伸手探了探她放在炕几上的手,触手微凉,便将其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手这样凉。”
穆额齐放下书,替他拂去辫子上落下的雪花,顺势将温着的参茶递给他,看着他饮下,“不是我手冰,是你手太烫。四嫂今儿过来了一趟,跟我说了会儿话……”她缓缓将四福晋来访之事,以及那番关于九阿哥去江南的谋划,清晰、有条理地复述了一遍。
胤祺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他没有打断她,直到她说完,室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烛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映照出复杂的思绪。
“爷觉得,四嫂此计如何?”穆额齐轻声问,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
胤祺放下茶杯,将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老九……志大才疏,易为人所驱策。他与老八走得近,并非全然被迫,他自己也乐在其中。”
“我与他,情分寡淡。贸然插手,他非但不会领情,反而会疑心我这做哥哥的,是要断他的‘前程’。”这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并非针对胤禟,而是对兄弟情分淡薄这一事实的清醒认知。
这正是穆额齐所担忧的。胤祺与胤禟,兄弟之情寡淡,中间隔着成长的环境和截然不同的志向。
“可是,”穆额齐握紧了他的手,声音虽轻却坚定,“血脉之亲,割舍不断。如今太子与八阿哥势同水火,皇阿玛的态度又晦暗不明。一旦有变,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九弟若陷得太深,届时谁能保他?他若有事,爷作为亲兄弟,又如何能真正独善其身?”
即便将来新君宽宏,这‘兄弟’二字,在权力面前,又能值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