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灰衣妇人,说这话时,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眼底却满是小心翼翼的认真,像生怕自己头一回,踏进那热闹的后厨,就成了别人的拖累。
顾青岑笑了,笑得温和而笃定:“没有。你们做得极好。头回上阵,能跟上半分便不简单。假以时日,后头那些菜,你们也能上灶。”
那妇人听着,鼻尖一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句谢,又怕一开口,便哭出来。她赶紧低下头,转身急急往前走,脚步却比方才踏实了许多。
顾青岑和翠竹跟在后头。
巷口的风,恰在这时穿了过来,将墙头那几片迟开的桂花轻轻卷起,在两人之间,旋了半圈,又悄无声息地落回地面,铺成一小段淡黄的路,好似是替谁掩去了,那一声没忍住的哽咽。。
日子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学堂里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有的是自己寻来的,有的是学生带来的。
赵墨书她们的识字课,也已步入正轨,每日清晨,院子里便传来低低的读书声,与后院的刀砧声,交叠在一起,竟成了这深秋里,最安稳的声响。
王娘子有回下了课,拉着顾青岑到桂花树下,忽然道:“阿岑,我如今才明白,你为何非要教她们识字。不是为着算账,也不只是为着,不做睁眼瞎。是让她们知道,这世上除了那方小院,还有这么大的天地。”
顾青岑看她一眼,见她鬓角微湿,像是因着上课讲得太过投入出了汗。
顾青岑见此便笑了,认真道:“天地再大,也得先有力气,走出去。我不过是为她们,递了把伞,路,总归还是得自己,一步步地走。”
王娘子闻言重重点头,忽然伸手抱住她的胳膊,声音闷闷的:“那我也得谢谢你。我如今,也算走得比,从前远了。”
顾青岑没说话,只拍了拍她的手背。
桂花香浮在风里,轻轻浅浅,却沁人心脾。
今日的实操课,轮到顾青岑来上。
她早早便到了灶房,把今日要教的几样菜,备得整整齐齐。这一堂,不练刀工,也不讲规矩,专为了教学生们,真正做出几道,能端上桌的菜来。
只见案上摆着切好的青椒、蒜瓣、葱花,还有半盆处理干净的河虾。今日要教的是最寻常,也最考校火候的“蒜香河虾”。
顾青岑先示范一遍,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步都拆开来讲:虾如何处理,油温如何看,葱蒜什么时候下,河虾变色到几成,再翻锅。
学生们围成一圈,伸着脖子瞧,有人闻到香味,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有人拿着小炭条,在木板上记。阿喜挤在最前头,脚尖踮着,眼睛一眨不眨,那认真的模样,好似要把那锅里的滋滋声,都背下来。
轮到学生自己试,顾青岑在灶间慢慢走着,看谁握锅的姿势不对,便过去扶着人家的手腕,轻轻一翻。
看谁调盐时手抖,便让她先少放,再一点一点尝。几个大胆的姑娘,已经颠起锅来,铲子碰得锅沿当当响,笑声和油香搅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涌了满屋。
等各人的虾都出了锅,顾青岑让大家互相尝。
有人做得咸了,有人炒得过老,也有人那盘竟格外鲜嫩。那做得最好的,是个黑瘦的农家姑娘,她尝着自己炒的虾,眼睛一红,又把嘴抿住了。
旁人问她,她只小声道:“这是我头一回,自己一个人,做完一道如此可口得饭菜。”说着,她便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顾青岑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托了起来。她知道,这间小小的女子学堂,已经不止是她一个人的愿想了。它在这些女子的笑声里,慢慢长出了自己的根。
可学堂的日子,也不是日日,都这样顺当。
过了几日,顾青岑正与赵墨书几人,商量下一阶段的课表,翠竹便从外头匆匆进来,脸色不大好。
她附在顾青岑耳边低语了几句,末了又补一句:“来势不善,那老汉进门时,还踹了门槛一脚。”
顾青岑听完,眉头轻轻一皱,随即又松开。
她对王娘子几人道:“你们先议着,我出去一趟。”说完,在几人担忧的目光中,整了整衣襟,不紧不慢地往前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