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年视线聚焦在那一针一线的毛衣上,又忽然的想起了许久不再记起的江姨,和妈妈的身影逐渐重叠。
一道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在这一个放松了下来,眼泪在不知不觉中淌了满脸。
他终于想起了他忘记了许久的事情。
妈妈不止是希望自己活下去,还希望我会一直的幸福快乐。
南晞一直注意着沈延年的状态,有些着急的想要带着他离开,老太太也注意到了沈延年的情况,欸呦喂的喊他:“怎么了这是,委屈成这样?”
小老太太放下手中的针线,将沈延年拉到自己膝边:“不哭啊,男子汉的,告诉奶奶,奶奶帮你报仇去,揍他个王八犊子龟孙儿!”
沈延年被逗笑了,胡乱的抹了两把眼泪:“没事儿的奶奶,没有谁欺负我。”他扬起一抹笑容,是南晞从未见过的明媚:“我就是有些想妈妈了,也有些想爸爸了。”
“诶呀,想了就去见他们呀!”外婆扭了一下他的鼻子,帮他抹眼泪:“好好的小脸蛋儿哭成花猫儿了。”
“知道了,奶奶,我觉得他们也想我了。”
一天的探望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沈延年照例是拿着上学这个借口离开的,也照例给了小莉一个红包。
外婆就在门外一直看一直看,看到两人走远,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视野里的时候,才转身回屋。
“小莉啊,我们回去吧。”小莉在一旁捏着红包,还是点了点头,走过去搀扶她。
“年年过的……太苦了,”外婆说话的时候,眼中也不自觉的流出两行清泪,然后被冷风风干在皮肤的沟壑间。
“会慢慢变好的,”小莉安慰道。
她听罢,发出一声叹息:“是啊,慢慢就变好了。”
沈延年从养老院回到家的时候情绪一直都很亢奋,他絮絮叨叨的跟南晞说了很多很多事情,有以前讲过的,以前没讲过的,他都能很正常的说出来了,仿佛要一口气把这些年没有说出口的话全都一次性说尽。
南晞安静的听着他讲那些故事,由衷的觉得开心,为故事里的沈延年奉献出自己的喜恶,但是心脏却渐渐的缩紧,说不出是心疼还是……心痛。
那些故事仿佛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到了家里,沈延年拉着南晞,第一次打开了那个封尘的小房间。
“你不要怕。”沈延年对南晞说:“我给你介绍一下我的爸爸妈妈。”
小房间里其实并没有阴暗的气息,是有窗户的,床品桌子一应俱全,还有一个小书架,除了面前摆放着的照片和香炉,没有什么和正常房间不一样的地方。
沈延年甚至连照片都用的彩色合照。
他熟练的从抽屉里抽出三支香,点上拜了三下然后插进了香炉里,南晞学着他的模样照做。
“对不起,我有一段时间没来看你们了,”房间里确实充斥着很多灰尘的味道,沈延年笑了笑:“我就是有点舍不得你们走。”
“不过现在你们可以放下心了,有人陪我了。”沈延年给他们介绍:“这是南晞,是个特别特别特别好的人,就是我之前和你们说过的江姨的孩子,也不知道你们见到江姨了没有……”
南晞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的沈延年,只在心里默默的说了声“叔叔阿姨好。”
沈延年拉出来那个被他藏起来的箱子,从里面拿出来了许多东西,每一件都有它的故事,沈延年也没有管地上有没有灰,坐下来双腿放在箱子的两侧,小孩儿一样,一件一件的说,一件一件的讲。
“还有相册!”
他把相册拉出来铺到床上,除了相册还有很多底片胶卷,南晞一瞬间就想起了沈延年送给他的傻瓜相机。
原来在他不知不觉间就已经窥视到了这个房间的一角,而且是沈延年亲自,将自己的内心打开,送给他的礼物。
那座围在心里的厚重的高墙,可能在某个时候,已经被他自己凿出了一个小洞,或是开了一道小门,那场车祸只是加速了沈延年面对自己的时间,就算是没有遇到,在很久之后的某一个清晨或者傍晚,又或者是一个悠长的午后,沈延年依旧会打开这道门。
然后给一个人讲述曾经的故事。
张医生说的没有错,沈延年确实是一个很坚强的人,一条昏暗荆棘的路,他一个人就这样走了很久很久。
他今天很累了,不知不觉间趴在相册上睡着了,南晞盯着他平静温和的睡颜,半晌,起身将沈延年抱起,感觉到动静,沈延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是熟悉的气息让他又安稳下来,还给自己的头寻了个舒服的角度。
南晞将沈延年安顿好,再重新来到这个小房间,摆在桌上的照片就像是一张很普通的夫妻合照,两人都笑得很幸福。
他站了片刻,双手合十鞠躬,然后才转身出门。
“晚安,叔叔阿姨。”
沈延年这一觉睡得很久,起来的时候还有些发懵,却有种浑身轻松的慵懒劲儿,昨天的那些记忆随着一个懒腰蜂拥而至。
他想起了今天要做的事情。
他得去给爸妈扫墓了。
他们的墓地和江楠的不在同一个区域,是更远一点的山上,当地请了人算着说风水好,这里就盖了一座墓园,已经有很久的历史了。
沈延年这些年,来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周围的景观熟悉又陌生,但是那一个墓碑上的照片却是很熟悉的。
是那张房间里照片的黑白照。
两人合葬的夫妻墓。
他把家里的那只香炉搬来了,放在了墓碑前面。
“我会经常来的,你们别担心,吃好喝好睡好。”沈延年亲自把墓碑的前前后后都擦了个干净才离开。
回家的路上空气都是甜的,南晞陪在沈延年左右,看着他,这一瞬间他仿佛和曾经故事里那个意气飞扬的少年重合。
那个耀眼的人过来,给予了他一个拥抱。
他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