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很多年过去以后,薛怀亭还是能记得那个午后。
那个高二下学期第二个星期六的午后。
在他的记忆中,一切似乎都很平常,却又好似从蛛丝马迹中,显露出命运对他呲出的狰狞獠牙。
这真是很平常的一天,天气才刚刚暖和起来,外面的草地刚泛起一丝灰绿。薛怀亭一边洗碗,一边从厨房的窗户里往外看。
前两天气温刚刚上升了一些,骗得楼下绿化带里的桃树和杏树都开了花。薛奶奶下去散步的时候还拍了些照片,没想到晚上一场寒潮,今天再看去,压满枝头的花已是十不存一。
薛怀亭看着那些残枝败叶,觉得自己是想感慨些什么的,无奈他的语文水平并不高,直到碗都洗完摞好了,他也没憋出一个字来,只能长长地叹一口气。
他擦干手走出厨房,意外地发现薛奶奶今天居然没有按照惯例在房间里午睡,而是在客厅的椅子上坐着,出神地看着窗外。
窗外正是一棵高大的梨树。同它的同族一样,昨晚的风几乎将满树的花都吹落了,只留下光秃秃、还没有长出新叶子的树枝。
薛怀亭不知为何心中一跳。他端着倒好的温水走过去,轻声说:“奶奶,你今天怎么没去午睡?”
“亭亭啊,碗洗好啦?”薛奶奶转过头来,神色慈祥,“你要是困了,那就去睡一会儿吧。奶奶还不困,想再看一会儿风景。”
薛怀亭顺手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也搬把凳子挨着薛奶奶坐下。他顺着老人的目光看向窗外:“在看那棵梨树吗?昨天晚上风刮得厉害,花都掉得差不多了。不过这场寒潮过去,气温升得很快,新的叶子应该很快就能长出来。”
他顿了顿:“毕竟很快就到春天了嘛。”
“是啊,很快就春天了。”薛奶奶还是微微笑着。和煦的阳光里,她提起另一件事:“亭亭啊,之前说要走音乐道路的事情,你考虑好了没有?”
“我今早才找钟学长他们问了建议呢。”薛怀亭说,“他们人很好,跟我说了很多。我觉得……”
他犹豫着,吞吞吐吐地说:“我觉得,也许可以试一试。”
托尹泊泠的福,两人一起查了吉他专业比较权威的院校,他同桌还做出一份往年录取分数对比表,把他踮着脚最有可能够到的几所院校都圈了出来。经过一番讨论,薛怀亭已经定下J大音乐系作为目标。
而听说他要学音乐,年归燕和钟峻良作为前辈几乎是倾囊相授,祖尔岚也在场,以靠谱的成年人身份同样给他支了几招。
虽然还没有开始实践,但薛怀亭觉得,至少他对于这条路应该怎么走,确乎是有了一个粗浅的印象了。
“那很好啊。”薛奶奶弯起眉眼,“尹泊泠、年归燕、钟峻良、祖尔岚……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亭亭的朋友也越来越多了,真好。”
“奶奶。”薛怀亭皱眉。
“哈哈哈哈,没事的,人老了就是喜欢瞎感慨。”薛奶奶笑起来,“你奶奶我都八十四岁啦,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老人了。”
“哪里老了,奶奶你肯定能活到一百岁的。”薛怀亭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哈哈……一百岁,那未免有点太长啦。我的学生都没我活得长了。”薛奶奶笑着,轻轻拍拍他的手背,“好了,不说那些了。明天升温,你要记得换衣服啊,别感冒了。”
薛怀亭反手抓住那只苍老的手:“我体质好着呢,才不会感冒。奶奶你才是,要注意身体啊。”
“哎,哎。”薛奶奶笑眯眯的,“我知道啦。亭亭还是那么爱操心。”
沉默片刻,她又不经意般开口:“尹泊泠他们这次帮了你很多,你要记得啊,以后有机会了,要还回去的。尤其是尹泊泠,多跟人家交往没坏处,知道不?”
“当然。”薛怀亭自信地说,“他就是我一辈子的好兄弟。”
还是小孩子啊,很轻易地就许诺一辈子。一辈子有多长,这些小孩真的知道吗?
薛奶奶心里想着,却并不反驳。只是微笑。
谁没有过那时候呢?和朋友们手拉着手,大声说着“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许愿要当一辈子好朋友的时候。
不管未来如何,至少这一刻,看着薛怀亭眼里闪闪的亮光,薛奶奶由衷地感谢那个叫尹泊泠的小孩。
她曾经是执教几十年的老教师,直到退休的时刻,她可以说是桃李满门。她劝导过差生学好,自然也惋惜地见证过好学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堕落。
抑郁、早恋、家庭变故……
什么样的原因都有可能。在成年人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理由,都可能是这些孩子迈不过去的坎儿。
薛怀亭有个不能跟她说的秘密,她知道。是什么样重大的秘密,她不知道。
但她看得见这孩子的焦躁不安,以至于向另一条路走偏。她担忧不已,又害怕蓦然插手会让他更加偏激,只能忍耐着,直到尹泊泠转学过来,和薛怀亭成为同桌。
这孩子从那条走偏的路上又自己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