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嘉慵懒地靠回椅背,话题忽然一转:“近日,本王偶然购得南朝梁元帝萧绎所著《金楼子》一书的古本,珍爱非常,还亲自为此书撰了一篇序文。此书包罗万象,杂糅百家,又独具萧绎本人之见解,颇为难得。不知二位……可有兴趣一同鉴赏品评?”
此言虽是询问,却不能拂逆。二人表示荣幸之至。
几人移步至王府藏书阁。
李从嘉珍而重之地取出那部以锦函盛装的《金楼子》古本,又展示了他亲笔所书的《题金楼子后并序》。
胡君庭细观其文其字,不禁赞叹:“殿下文采斐然,书法更是精妙。尤其这‘牙签万轴裹红绂,王粲书同付火烧。不于祖龙留面目,遗篇那得到今朝’几句,用典精深,感慨遥深,令人击节。”
李从嘉含笑颔首,目光却始终留意着沉默不语的师孟。
她眉宇间仍凝着一缕挥之不去的忧色,显然心思还系在方才的消息。
李从嘉便直接问道:“长宁郡主以为本王这篇拙作如何?还请不吝指教。”
师孟被唤回神,她仔细审视片刻,才缓缓开口。
“殿下过谦了。单论书法,已然自成一家。笔力遒劲而不失丰润,结体秀逸却别具匠心。起笔多变,或侧或正,线条左伸右展,姿态万千,看似随心所欲,实则章法内蕴,乱中有序。殿下于此道天赋卓绝,这种独特的风神气韵,世间罕有。若能持之以恒,假以时日,必在书法史上留下璀璨一笔。”
“当真?”李从嘉目光骤然亮起,紧紧盯着她。
“绝无虚言。”师孟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
“那本王的画作呢?”李从嘉眼中笑意更深,又指向墙上悬挂的几幅他自己的画作。
师孟抬起头,这次看得更为仔细。画作题材多是宫廷苑囿、珍禽异卉,工笔细腻,技巧可谓纯熟。
她看了良久,才转过身,“我真心认为,殿下才情超卓,于绘事一道悟性极高,笔下物象气韵生动,布局亦见巧思。然而……”
她顿了顿,“殿下生于深宫,长于富贵,所见所闻,皆是最精雅的人工之美,最顺遂的坦途。画中技法固然精湛,却也因此过分倚赖技巧,少了些源于坎坷阅历、山河跋涉的浑朴元气与深切情感。丹青笔墨,除了手上的功夫,更需心魂的灌注与岁月的沉淀。待殿下历经更多世事,尝过人生百味,笔下经过淬炼,或可脱胎换骨,成就真正不朽的传世之作。”
她微微吸了口气,抬眼直视李从嘉,说出最后,也是最真心的一句话,“不过……我亦真心祝愿殿下,永远达不到那个境界。”
胡君庭正要打圆场,李从嘉却抬手制止。
他凝视师孟良久,轻声道:“我现在知道,长宁郡主是真正读得懂、看得懂我的……怪不得我对你一见如故。”
师孟对他话中深意恍若未闻,只微微垂首,行了一礼。
一旁的胡君庭听着两人这番对话,心中的弦却悄然绷紧。
他深知师孟的优秀与独特,但他自忖无论是才学能力,还是家学渊源,吴越国里能配得上师孟的,非自己莫属。
可此刻,看着李从嘉看向师孟那毫不掩饰的、带着激赏、探究与某种炽热兴趣的目光,再加上他皇子的身份,一股强烈的不安,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头。
回驿馆的路上,马车在昏暗的路中行驶,辘辘轮声衬得车厢内格外安静。
沉默良久,胡君庭终是开口,“方才在郑王府……李从嘉初见到你时,神色似乎……颇为不同。你们之前……可曾见过?”
师孟正倚着厢壁,望着窗外零星灯火的屋舍出神,闻言转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