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孟的推测分毫不差,这条悄然潜入金陵的“大鱼”,正是化装成普通侍卫、混迹于北周议和使团之中的赵匡胤。
这是南唐第二次求和。
此前李璟写了一封信,派泗州牙将王知朗亲赴滁州,请驻守滁州的赵匡胤将这封信转交给郭荣。信中写到:
“愿陈兄事,永奉邻欢。设或俯鉴远图,下交小国,悉班卒乘,俾乂苍黔。庆鸡犬之相闻,奉琼瑶为以好。必当岁阵山泽之利,少助军旅之须。虔俟报章,以听高命。道涂朝坦,礼币夕行。”
李璟的意思是,只要郭荣撤军,他一方面愿意尊郭荣为兄,并向周军提供“岁币”。
当然,志在全国的郭荣还不至于为了这点蝇头小利放弃自己统一全国的计划。
但最近战局最近却起了微妙变化,大周军队在寿州城下受挫,守将刘仁瞻用兵如神,周军数次强攻皆告失败。
因此,李璟看准了时机再度求和。
他派遣翰林学士钟谟、工部侍郎李德明再次奉表称臣,进献御服、茶药及金器千两、银器五千两、缯锦二千匹,犒军牛五百头、酒二千斛,尽数送至寿州城下,提出割让寿州等六州之地。
这次,赵匡胤力劝郭荣接受和谈。当然,赵匡胤也不是因为心善,一来,雨季即将来临,长江水量增多后,粮草转运不便,打仗打的就是粮草,粮草不济就会影响战局。
二来,大周军队不擅长水战,长江水量增多会极大削弱大周军队的战斗力。
其三,自年初出兵以来,周军转战数月,将士已经疲惫,急需休整。
因此赵匡胤建议不如将计就计,佯装和谈,实则为接下来的战争争取喘息与准备时间。
一直在前线作战的郭荣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深思之后,他采纳了赵匡胤的建议,但同时将条件抬高,不仅要那六州,而是要南唐长江以北全部十四州之地,以此换取停战。
郭荣早些年做过商人,本意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但谁曾想,李璟,竟然……很快回复同意了!
郭荣接到回信时,心情复杂,早知李璟如此不堪,该多要些才是。
后周亲赴南唐进行谈判的使团即将南下,赵匡胤却找郭荣主动请缨,要求扮作普通侍卫混入其中,亲赴金陵“踩点”,为日后拿下金陵做准备。
郭荣当然是断然拒绝,踩点勘察,派精明干练的斥候即可,何须赵匡胤这等心腹大将亲自涉险。
但赵匡胤再三恳求。后周君臣上下都是这样的做派,何愁作战不胜。
赵匡胤不是心血来潮突然想去金陵的,之前说过,赵匡胤是一个有城府又极聪明的人。
赵匡胤打仗,向来有亲临一线、察看虚实的习惯。此番入金陵,首要目的是勘察地形、搜集情报。
而更深层的原因是,他要争取到未来攻灭南唐、攻克金陵的“首功”与“先锋”之权。
只要他亲自来过、看过、谋划过,将来郭荣欲取金陵,还有谁比他赵匡胤更了解情况、更有资格来担当主将。
最终郭荣拗不过他,只得勉强同意,并再三叮嘱,宁可无功,绝不可暴露,更不可轻举妄动!
而我们知道,命运弄人,赵匡胤此生,终究与亲自攻占金陵无缘。
许多年后,他已黄袍加身成为大宋开国皇帝,决意扫平南唐时,经过反复权衡,最终派出的征南主帅是曹彬与潘美。
赵匡胤混入使团的伪装近乎完美。
他少时曾闯荡江湖,历尽艰辛,此刻扮作一个沉默寡言、面容沧桑的普通军士,无论是粗糙的手掌、沉稳的步态,还是低眉顺目的神情,都毫无破绽。
他自信能瞒过南唐所有人的眼睛。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几条街外,吴越馆舍之中,竟有一个少女,凭对天下大势的推演、对郭荣性格的判断,就近乎预言般地猜到了他这种级别的将领可能亲至。
而赵匡胤又是首提让吴越出兵策应后周本次攻唐,不知命里是否有这种说法,估计两人属于互害关系。
真是天意弄人。
回溯郭荣此次亲征之初,李璟确实被后周摆出的决绝架势吓破了胆。他熬不到宋齐丘所说的“待雨季水涨、周军自退”了。
传闻,郭荣为了督战,经常在寿州城下搬石而坐,带着文武群臣观赏攻城。据说某一天,他在寿州城下支了个胡床,坐在上面指挥周军攻城。正好被城上的刘仁赡看到了。
刘仁赡大喜,他箭术极好,“猿臂善射,发无不中”。刘仁赡立刻取来弓箭,对准郭荣恶狠狠地射了过来。胡床距城头很远,箭的射程有限,但这支箭,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胡床几米前的空地上。
随军的后周大臣可吓坏了。本次御驾亲征,皇帝可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
大家慌里慌张要把郭荣连同他的胡床搬到后方去,郭荣却仰天大笑:“一箭射杀一天子,天下宁复有天子乎!”
说罢命人将胡床往前搬到那支箭坠落的地方,然后又坐在胡床之上,远远看着刘仁赡,意思是说,你再射朕一箭试试!
射就射,不信射不死你。
刘仁赡再次搭箭射向郭荣,但这支箭依然在胡床几米前落了下来。
两个犟种碰头了。
郭荣如此,赵匡胤更是嚣张,为了查探寿州城防,他乘皮船入壕沟,城上守军立即像他射箭。